第129章 倒是機靈!
相比於頭場,覆試的淘汰率就低得多。
主要是排名,再篩選一些明顯不合規的卷子。
幾人都過初試,覆試不能說十拿九穩,不過心裡緊繃的那根弦松下來不少。
王宗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笑道:「走,吃麵,我請客。」
他一大早滿腦子都是放榜,根本就沒吃東西。
現在才感覺肚子空空蕩蕩,咕咕叫了兩聲。
幾人找了一家麵攤,王宗翰停住了。
「就這兒吧。」
麵攤不大,支著兩張矮桌,幾條長凳。
七個人瞬間就把攤子坐滿了。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正往鍋里下面,熱氣蒸騰著往上升,在冷天裡格外暖和。
幾人坐下,一人要了一碗大肉麵。
面上來,熱氣撲在臉上,王宗翰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滾燙的湯順著喉嚨下去,胸口也跟著熱了起來。
他放下碗,忽然笑了一聲。
「怎麼了?」黃文遠嘴裡塞滿了面,含糊的問了一句。
「上次考完,」王宗翰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肉,「我也在這兒吃了一碗麵。」
幾人都停下了筷子。
「不過就我自己。」
他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大口。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味道真好。
相比頭一場,覆試入場的人明顯少了一大片。
空地上竟然感覺有些空曠。
考生們三三兩兩地站著,神色中還是有些掩飾不住的緊張。
這是最後的一關。
過了,身份從此之後就換了。
只有真正進了學,才正式步入大明的士紳階層。
搜檢的流程也快了許多,劉璟把考箱打開,依舊一層一層往外拿。
書吏只是簡單的翻了翻,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了這個考箱分層的考生。
沒多說什麼,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號舍換了一間,不過和之前的也沒多大區別。
牆上更舊一些,有一些陳年的墨點。
劉璟把考具擺放完,等待放題。
幾人上次回去就商量好了,有人先寫八股,有人先寫策論。
估計這樣一來,考官也就看不出多少異樣了。
他想了想,又把幾件文具的擺放打亂了一些。
雖然有些不順手,不過這只是一點小習慣無傷大雅。
劉璟為自己的機智笑了笑。
梆子響了,開始放題。
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飛快的書寫起來。
寫了一會兒,感覺有腳步響了起來,越走越近。
畢鏘放慢了步伐,他特意記了那幾個考生的號舍位置。
第一個還是劉璟。
畢鏘的目光在他的草稿紙上快速掃了一眼。
竟然先寫的試帖詩?
畢鏘有些疑惑,上一場分明記得他先寫的八股。
也許是這個詩題練過,比較熟悉?
畢鏘猜測道。
劉璟其實先寫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對於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試帖詩本來就是他最擅長的,再加上先生給的模板,寫起來毫無滯澀。
畢鏘看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是那個看起來憨厚的淳安籍考生,叫王宗翰,號舍在東邊第六間。
畢鏘走過去,掃了一眼,是在寫八股。
畢鏘的腳步沒多停留,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黃文遠,寫的是八股,稿紙上框架已經立住了。
不過這次沒畫圈,只是引了幾條線。
第四個,叫周廣源,也是在寫試帖詩。
畢鏘走到甬道盡頭,轉了個身,又從另一頭繞回來。
第五個,寫的是八股,也沒畫圈,畫的是方框。
第六個第七個————
他把七個人的號舍挨個走了一遍,站在甬道中央,摸了摸鼻子,忽然笑了。
這幾個小子!
以為自己換了順序,打亂了文具的擺放,打草稿時換了種形式,自己就看不出來了。
他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機靈!
等到夕陽在山,鑼聲響起的時候,原本沉靜的考院突然活了過來。
考生們倒是不敢大聲交談,但從腳步聲就能聽出來。
有的散亂,有的輕快,有的沉重。
次日閱卷的過程也比頭一場要輕鬆不少。
經過初試,餘下的人已經不足一百。
幾個考官喝著茶,神情也帶著幾分悠然。
所謂「覆試」,是對初試通過者進行覆核,以防作弊。
「這份策論,倒是用了心思。」
老學官突然開口,其他幾人都下意識的抬頭看他,畢鏘也微微側過頭。
「把嚴州府各縣的稅賦梳理得仔細,一筆一筆,如數家珍。」
瘦高個的同考官,眉頭一挑,笑道:「這倒是難得!」
畢鏘也微微點頭,這種考生不是只知道空談之輩。
老學官隨即在卷首畫了一個圈。
幾人繼續埋頭閱卷。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考官抬起頭。
「諸位聽聽這份。」他清了清嗓子,「嚴郡之病,不在賦而在役————」
這份考卷沒談減賦,直接從徭役入手。
說嚴州百姓流亡,不是因為田賦交不起,是因為徭役太重。
里甲差役、驛傳夫馬、官府雜派,樣樣都按戶攤派,富戶可以花錢僱人頂役,貧戶只能自己上。
百姓一服役,田就荒了,田荒了,賦卻不少,賦不少,只能借債,債滾債,最後賣田賣屋,流亡他鄉。
「這考生最後說,嚴州山多田少,百姓負擔重,建議把一部分田賦折成銀兩,按畝均攤————」
幾人聞言,都是點頭。
「頗有見地!」
畢鏘聽完,也給了一個很高的評價。
等所有考卷閱完,日頭才有些偏西。
書吏把正式中榜的名冊謄錄好,交給諸位考官覆核。
畢鏘一一檢視,看到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都在列。
忍不住暗暗稱奇。
幾個考官見他表情不對,忙上前詢問:「大人,可有不妥?」
畢鏘愣了一下:「那幾個考生,都中了。」
幾個考官聽了,有些摸不著頭腦。
想了半晌,那個瘦高考官才反應過來:「大人說的是那幾個骨架一致的?」
畢鏘點點頭。
幾個考官這時都想起來了,忙湊上前。
畢鏘一一指了指那幾個名字:「就是這幾個。」
老學官看到一個名字,「咦」了一聲。
「怎麼?」幾人都轉頭看他。
「這個分水的周廣源————」老學官看了一眼籍貫,「應當是海寧縣丞周勁松之子。」
「老夫和他有親,前一陣子,聽他說起,其子去了紹興一家新書院求學————」
「好像叫求實書院。」
求實書院!
幾人都是瞪圓了眼睛。
不是因為這書院名字特別,是這書院太有名了。
一句詩,同時湧上幾人心頭。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