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吾有三策
李彥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隨即把酒盞放下,目光投向徐渭和胡宗憲。
「部堂,文長兄,」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與剛才那番狂妄的發言沒有任何關係,「東南並不窮。」
徐渭的挑了挑眉毛,心道廢話。
胡宗憲卻面沉如水,等待下文。
「窮的是官府。」
劉錫端酒盞的手停在半空。
葉可成低著頭,險些繃不住。
這小子,真是什麼話都敢當著部堂的面說。
徐渭卻哈哈一笑,覺得這李彥說話倒是有點意思。
胡宗憲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靜靜的聽著。
「銀子在哪?」李彥繼續說道,「想必在座的諸公心裡都清楚。」
「書院有一個學生,叫張元忭,他前幾個月托家中關係,接觸了一個親近的大族管事」
o
「魚鱗冊上,這個大族在冊的田是一千二百畝。」
「他問管事,管事說老爺的田,分三本帳。
艙里的空氣安靜下來,李彥的聲音不大,眾人都是不自覺的豎起了耳朵。
「第二本,是給族裡看的,兩千八百畝,祭田、學田、義田,掛在族產名下,按例優免。」
「第三本,」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是老爺自己看的。」
他停頓了一下。
「四千六百畝。」
劉錫的酒盞晃了一下。
葉可成抬起頭,嘴張著,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四千六百畝。
加上前面的一千二和兩千八,一共八千六百畝!
比魚鱗冊上的一千二百畝,翻了七倍!!!
當時張元忭把記錄的冊子遞給他,他看完,也是感到觸目驚心。
「這四千六百畝,有的掛在外姓親戚名下,成為詭寄」
」
「有的拆成十幾二十畝的小塊,分到各房各支頭上,稱作「飛灑」。」
「有的把熟田報成荒地,把上田報成下田,叫「減則」。
「還有的更簡單,根本沒報。」
「這些豪紳大戶阡陌連田,賦稅卻年年拖欠、層層轉嫁。」
「所以學生說,這上策便是清丈田畝,追繳隱匿之稅。」
「誰占田,誰納稅,誰吞沒軍賦,誰就補上,不僅要補,還有追加罰銀。」
劉錫的酒盞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
葉可成仍然低著頭,他是山陰知縣,比誰都清楚山陰縣有多少隱田。
可是,沒辦法,查不動。
胡宗憲依舊沒有說話,端起酒盞,自飲了一杯。
徐渭卻率先笑出了聲:「你這不是籌銀,是捅蜂窩。」
「況且清查田畝,就算太祖高皇帝當年,也只是查了一筆糊塗帳出來————」
這傢伙說話膽子確實是大,竟然敢當面揶揄朱元璋。
李彥看著徐渭,反問道:「那依文長兄所見,官府為什麼查不清田畝?」
徐渭冷笑了一聲,覺得這個問題有點無聊。
想了想,還是回道:「每一畝田,都要靠官府的人去量、去記、去核。」
「等人一走,田又變了,官府派十個人去查,這些豪紳就請二十個人來應付。」
「官府查一年,他們拖一年,官府查一個縣,他們就把田轉到隔壁縣。」
「就算神仙來了,也查不清究竟有多少田。」
李彥點頭:「不愧是徐文長,對這些士紳的法子門清。」
「所以,最根上的問題是,官府不可能比地主的人多,這是一場永遠也打不贏的仗。」
徐渭想了想,說的是這麼個道理。
隨即,又把皮球踢了回來:「那你的法子呢?」
李彥微微一笑:「讓田主自己查自己。」
「自己查自己?」徐渭瞪大了眼,這法子還從沒聽說過。
「第一,讓各戶自報田畝,官府隨時抽檢。」
「抽到誰,誰家的田畝從頭量到尾,量出來和報的不符,少一畝,罰十畝,少十畝,罰百畝!」
這也太簡單粗暴了!
徐渭皺起了眉頭,正要說話,卻聽李彥繼續道。
「第二,官府在每鄉每里張榜公示各家田畝數量,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張家有多少田,李家瞞了多少畝地,最清楚的是他們的鄰居。」
「誰舉報獎勵誰,查實後,罰沒的田產,分一成歸舉報人。」
「嘶!」
艙內同時響起了吸氣聲。
好歹毒的計策!
徐渭這才知道,什麼叫毒士。
不過隨即,他便苦笑了一聲:「這法子若真做了,倭寇還沒殺到跟前,彈劾部堂的奏章就把內閣堆滿了。」
這樣的方法,現在的時局,根本推行不下去。
清丈田畝,從洪武朝到現在,哪一次不是頭破血流?
胡宗憲手裡有兵,也有總督衙門的大印。
可他頭上還有嚴嵩壓著,還有整個內閣壓著————
上面不支持,即便法子再好,也推不下去。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真能推行這個上策,確實能從根上解決問題。
胡宗憲聽到這,總算說話了:「既然是上策,那便還有中策。」
雖然沒有明說,但明顯覺得這上策沒什麼發揮的空間。
李彥聞言,心中暗嘆,他心裡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不過卻還是有些失望。
即便是胡宗憲,也不敢碰這個最大的膿瘡。
他點點頭,繼續道:「中策,上疏朝廷,請加派提編,專供海防。」
「再整頓沿海衛所軍屯,修定屯政,恢復舊制。」
「這在祖制之內、規矩之中,是檯面上無可挑剔的正道。」
這一回,徐渭沒有發笑。
他把酒盞端起來,呷了一口,又放下:「等你的奏疏送進京。」
「先過通政司,通政司看一遍,遞給內閣,內閣再看一遍,票擬,送到西苑,聖上再看一遍————
「這一來一回,少則兩三個月,多則一年半載。」
他搖了搖頭:「就算朝廷那邊同意了,後面州縣收銀,層層行文,層層拖延,層層剋扣。」
他抬起頭,看著李彥:「等軍屯種出糧來,底下的將士也早餓死了。」
「唉!」
劉錫嘆息了一聲。
做官難,做事難。
做一名想做事的官,難上加難。
這中策穩當,誰都能想到,誰都挑不出毛病。
符合祖制,也在規矩之內,在檯面上是無可辯駁的正道。
它每一步都是對的,可是————救不了眼前。
胡宗憲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仍是沒有太多的表情。
「下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