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別上稱
「下策————」李彥看了一眼左右。
劉錫聞言,起身對隔壁道:「你們先下去,沒有吩咐,不得靠近。」
他說完,隔壁的琵琶聲停了。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來:「是。」
隨即,一陣稀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彥身上,靜靜的等待他的下文。
李彥繼續道:「學生斗膽,先請部堂恕罪。」
胡宗憲眼皮都沒抬:「無論你今日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本督保證不會有外人聽到。」
「多謝部堂,」李彥拱了拱手,徐徐開口,「其實官府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銀庫里的銀子。」
「定海衛舊港以東,有大片灘涂,鹽鹼太重,官府多年未曾過問,民間也無主,名義上屬衛所轄地,實則荒置已久。」
徐渭的酒盞停在嘴邊。
「用軍需前哨或海防轉運的名義,引入商賈,建碼頭、貨棧、商鋪、泊位————誰要做買賣,誰先交銀子來買這個進場的資格。」
劉錫的臉色變了。
這是已經瘋了!
葉可成抬起頭,看了李彥一眼,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這個場合顯然沒有他說話的份。
徐渭的酒盞「吧嗒」的一聲落在桌上,酒水四濺。
「你這不是籌餉!」他直接騰的站了起來,指著李彥,「這是借官名,行海利!」
李彥看著他:「律法在紙上,利益在人心裡。」
定海衛以東,那片地屬於寧波。
寧波港,後世的世界第一大港口。
天然的深水良港,背靠江南腹地,天選之處。
胡宗憲就像一個站在金山旁要飯的人,只要踏出去這一步,就能擁有這座金山。
但是————
海禁!
如果李彥沒記錯,海禁政策會在隆慶年間開放。
雖然他篤定嘉靖應該活不了幾年了,但是現在開海,無異於找死。
胡宗憲這次終於有反應了,面露精光,不過他依舊沒有多說,只吐出三個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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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堂!」徐渭愕然的看著他,「這哪是下策?這是要開官市、引海商、借軍名聚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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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不慎,就是縱商、縱私、縱寇————」
胡宗憲搖搖頭,繼續看向李彥:「說下去!」
李彥看向胡宗憲,這時候,心中才對這位抗倭名臣有了幾分佩服。
「所以學生說,這是個下策。」
「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
「關鍵在於————」
「別讓它上稱。」
「借別的名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貪多,就做一兩年————」
「還要兼顧各派、各族————把他們都拉上,海貿利益數倍、十幾倍,沒人和銀子過不去。」
「入股,利益均攤。」
最後四個字落下,艙里靜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胡宗憲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然後停住:「能得多少?」
徐渭瞪大了眼,胡部堂不會真要採納這個餒主意吧?
李彥迎上胡宗憲的目光:「若地方豪商願入——
他停頓了一下:「一月之內,十萬兩現銀,未必不可得。」
十萬兩!!!
劉錫的酒盞抖了一下,酒液搖晃,灑在了懷裡。
葉可成已經對這個數字完全麻了,整個山陰縣衙————不,整個紹興府衙————也沒有這麼多錢。
胡宗憲仍然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彥。
「這不是下策。」他的聲音中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這是險策。」
艙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十萬兩————」他把這三個字重新念了一遍,「這一策若真落地,錢來得快。不過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一旦聞見風聲,怕是通商壞法的帽子立馬也得扣下來。」
李彥點頭:「學生的意思是,與其讓他們在海上暗通倭舶、私下分利,不如先把人、
貨、船、稅都攏到眼皮底下。」
現在這種情況,海禁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
明面上,官府不讓做海貿。
私底下,紹興府、上大路、府學前街、北城新市————
那些海外來到香料、奇珍、珍珠————哪來的?
大明的銀礦少的可憐。
民間貿易現在都在用白銀,這麼多白銀,哪來的?
「規矩是部堂定的,地面是部堂劃的,批文是總督衙門發的。」
「到時候,誰進來,怎麼進,抽多少,怎麼抽,全是部堂說了算。」
李彥說完,不以為意的坐了下來。
反正說不說是我的事,用不用是你的事。
徐渭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李彥。
這主意高明嗎?
不高明。
誰都知道海貿賺錢,可是敢當著胡部堂面直接說的,恐怕天底下找不到第二個。
「嘣嘣嘣!」
更鼓敲過。
畫舫上已經空了。
城北新市的喧鬧聲也已經退去。
胡宗憲卻沒有坐轎子,大冷的天,就這麼慢慢的走在路上。
徐渭靜靜的跟在後面,胡部堂一直都是這個習慣。
需要想事情的時候,就一個人沉默著走。
直到把事情想明白了,才停下。
剛想到這,胡宗憲卻突然停住了。
「這樣的人,」他說,「不該只在書院裡。」
徐渭一陣愕然:「部堂的意思是?」
胡宗憲卻沒有答話,轉身上了轎子。
次日清晨,胡宗憲的官船停在棧橋盡頭。
胡宗憲卻沒有上船,目光不斷的掃過遠處忙忙碌碌的人群。
徐渭站在胡宗憲身後半步,也伸頭看著。
岸邊泊著的船,從棧橋這頭排到那頭,沿著河岸往遠處延伸,看不到頭。
有本地的烏篷船,有從杭州來的客船。
也有從別處來的貨船,艙面上堆著不知道什麼貨物,用油布蒙著,繩網勒得緊緊的。
那貨船上,船娘蹲在船尾生火,青煙從艙頂的煙囪里冒出來,直直地升上去岸上的青布小廝,穿著統一的短褐,腰間繫著城北新市的木牌,在人群里穿梭。
有人從船上下來,拎著包袱四處張望。
「上一回來紹興,不見如此繁華。」胡宗憲感嘆了一句,隨即跨上了船。
另一邊的棧橋最東頭,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頭曬成醬色的胳膊。
他頭上扣著一頂破斗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晨霧散盡的時候,棧橋西頭,走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件青布直裰,領口漿洗得挺直,身後跟著最信任的長隨,正是錢有禮。
「這位大哥。」錢有禮看向石階上坐著的人,壓低了聲音,「在下姓錢,有批貨,想找閣下幫忙。」
「什麼貨?」那人頭都沒抬。
「生絲。」
那人聞言,終於轉過頭,露出他臉上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