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這就很離譜啊!
次日清晨。
馬元慶天沒亮起了床,火急火燎地從長安出發。
他坐在車廂里,手按在契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昨天競拍會的消息傳遍長安時,他正在自家酒坊後堂對著帳本發愣,得知消息後,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如今長安城聊得最多的就是程家老窖這酒,而說起程家老窖,就肯定提及馬家單方面斷供的事。
他苦苦經營了近二十年的商業信譽,可以說一落千丈。
從前找他買酒的那些酒樓掌柜,得知接下來每天都有程家老窖供應,本就有意減少濁酒的訂購,再加上馬家的信譽問題,於是紛紛派人前來退訂。
不僅他的下遊客戶出現斷崖式減少,他的上游供應商,也有不少宣布取消跟馬家的合作。
這兩頭夾擊,再加上信譽坍塌,直接就導致馬家酒坊的店鋪門可羅雀。
直到這時,他才感到後怕,於是急忙傳信程家莊,請求親自上門拜見程處亮。
馬車在程家莊門口停下時,太陽剛剛爬上終南山的山脊。
馬元慶下予車,整予整表襟。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從西市一家小酒肆做到長安最大的濁酒批發商,見過無數風浪。
但此刻站在程家莊門口,看著那片整齊的帳篷區、忙碌的工地、穿著統一工服的莊戶,他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做出來的。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白活了。
福伯引他到書房。
程處亮正坐在書案後看各部門呈上來的日報匯總,頭也沒抬。
馬元慶站在門口,不敢坐,雙手捧著契約。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工地上的號子聲。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程處亮才抬起頭。
「馬掌柜是吧?坐。」
馬元慶小心坐下,把契約遞過去。
「程縣男,之前是馬某豬油蒙了心,受人所迫。這是新契約,價格比原來低一成,長期供貨,貨款月結。您看————」
程處亮接過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清晰,價格明確,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方。
他沒急著簽,而是笑問道:「馬掌柜,鄭家是以什麼威脅你的?」
馬元慶苦笑了一聲,老實回答道:「不瞞程縣男,在下前幾年為了擴張在長安城的生意,使了些小手段,再加上犬子紈絝與人廝混,年前闖了禍,傷了一個伯爵家的公子。」
「如今你親自上門,不怕鄭家找你麻煩了?」程處亮好奇地笑問道。
馬元慶長嘆一聲道:「找麻煩就找吧,大不了就是罰點錢財,甚至讓犬子進牢獄反省,總比馬家的基業沒了強。」
見程處亮遲遲沒有簽字和回應,馬元慶姿態再次放低,躬身彎腰,語氣謙卑道:「還請程縣男高抬貴手,給在下一次機會。」
「也罷,濁酒價格本就不高,降一成也能給你個教訓了。」
程處亮見他還算識相,而且條件也給到位了,也沒再猶豫,拿起筆,簽了字。
馬元慶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程處亮放下筆,看著馬元慶。
「馬掌柜,我倒是明白你在西市做了二十年酒生意,從一家小酒肆做到長安最大的濁酒批發商——為什麼你能做這麼大了。」
馬元慶愣住。啊?為什麼?
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因為你識趣。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低頭,你比誰都清楚。」
程處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清晰無比:「這次你站錯了隊,但回頭得夠快。所以程家莊這扇門,我給你留著。」
馬元慶拱手正要道謝,卻見程處亮擺了擺手,似笑非笑道:「但是,下次站隊之前,你最好還是先想清楚,誰更能讓你活下去。鄭家能拿住你的把柄,程家莊也能替你把把柄平了。鄭家能斷你的貨,程家莊也能讓你從此一滴酒都賣不出去。」
馬元慶的額頭立刻滲出了汗珠。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程家莊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互利共贏,但只要跟程家莊作對的人,最後都會後悔。你馬元慶是第一個回頭的,所以我給你機會。
後面的,未必有這個運氣。」
程處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講通俗點,當你不是唯一選擇時,你就沒有任何競爭優勢。哪怕這次不是因為你的信譽問題,而是其他原因,對付你,讓你破產倒閉,甚至收
購你的酒坊,我只需要勾兌低度酒,降到比你還低的價格,就能徹底讓你那濁酒沒有市場。堂堂正正就能收拾你,都用不著上手段。但是我不會那麼做,現在也沒興趣對付你,畢竟本來你也不是主謀,且又是被脅迫。」
「是是是~程縣男所言極是,在下必將牢記於心。
馬元慶愣了半息,聽出程處亮的暗示——意思是鄭家的事還沒完!?他連連點頭,像個犯了錯被先生訓話的學童。
「行了,馬掌柜風塵僕僕的,想來一大早就出城,連口熱粥都沒顧得上喝吧?」
「是......是沒顧得上吃。」馬元慶尷尬一笑。
程處亮微微伸長脖子,對外面喊道:「三兒!」
侯三走進來,「二郎君,何事?」
將那份契約遞過去,程處亮道:「帶馬掌柜先去找福伯,重新簽一份咱們程家莊的供銷合同,然後帶他去食堂吃個早飯,順便送幾張飯票給馬掌柜。」
「好嘞!」
馬元慶跟著侯三退出書房時,腳步虛浮。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程家大院的書房方向,他忽然意識到,那個程縣男從始至終對自己都沒有任何怨恨和氣憤,就只是問了緣由,甚至最後還關心起自己有沒有吃早飯?
這是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郎該有的沉穩嗎?
這就很離譜啊!
跟自己府上那個惹禍精一對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聽聞這程二郎君是因為被盧國公吊起來抽了一頓再趕到莊子才變得如此優秀,自己回去要不要也把那小子給抽一頓?
馬元慶想著,喃喃自語:「回去就把那些腌臢事全處理了,免得把柄再落在別人手上。今後誰他娘的再來找馬家站隊,一律身體不適,不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