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缺人,還是缺人
四月十六,甘露殿。
今日沒有朝會,李世民一直處理政事,午後蘇延祚呈上的密報比平時厚了一倍。
有關競拍會全部記錄,譬如來客名單及身份、分別舉牌次數、成交價、程處亮每一句公開發言、長孫家老管事舉牌的細節、連海生與程處亮雅間密談的內容概要和各類細節。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仔仔細細地從頭到尾看完。
放下密報,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四萬三千貫,其中雖然有一萬兩千貫是他程家莊的,可以不算,但這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畢竟這幾千上萬貫不是貨款,不是買什麼貨物,就只是一個能買賣貨物的權利而已。
隴右道他自己拍下,河東道他自己拍下,嶺南道被那個泉州海商拍下,他卻主動提出補貼運費三成。
「關內道,隴右道,對嶺南道又極其上心,還有那河東道,河東道的王家盤踞紮根多年,這小子居然也敢自己握在手上?鄭盧兩家就已經夠他喝一壺的,他不怕王家給他使絆子?」
「陛下,另有一消息,前些時日,王家的王瑾派官家王忠去了趟程家莊,要河東道的代理權,結果不歡而散,被請出了莊子。競拍也未曾邀請太原王家。」
「是嗎?」
李世民聽著蘇延祚站的匯報,起站身,一邊輕輕搖頭,走到牆上那幅大唐疆域圖前。
手指依次點過關內道、隴右道、河東道,「不,這小子做事沒那麼意氣用事,關內道為樞紐,隴右通西北,連接西域和北方草原,再加上河東道和與他合作密切的河南道,他把大唐的東西北三個門戶,全攥在自己手裡了。另外還有嶺南道的海路......」
蘇延祚垂手而立,不敢接話。
李世民轉過身,看著蘇延祚。「你以為他那天在拍什麼?酒?不,他在拍路。絲綢之路,海路,鹽鐵之路。握住了路,就握住了大唐的商脈。」
他走回御案後,重新拿起密報,翻到連海生那一頁。「泉州的海商,嶺南的本土老商賈,三支船隊,跑廣州、交趾、占城。他補貼運費三成,肯定也是有所求的,要麼交換海路商情報告,要麼給予他一定的地域支持。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布局。甚至他布局的遠不止大唐?」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李世民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長樂說,程處亮答應了送蛋糕進宮?」
蘇延祚愣了一下。「是。衛王殿下當面向程縣男預定,程縣男爽快答應,承諾皇后娘娘生辰時,會送最好的蛋糕進宮,專門為皇后定製。」
李世民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蘇延祚看到了。
「蛋糕。」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你昨日說程處亮派人做了蛋糕,送到崔鶯生辰上,長安城的世家女眷都嘗到了。現在他要送進宮來。」
他頓了頓,輕笑道:「他這恐怕不是在送蛋糕。這是在給他的新買賣鋪路。等皇后生辰那日一過,估計全長安都會知道,皇后吃了程家莊的蛋糕。」
「這小子的腦子......朕還真有些看不透了。」
蘇延祚低下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派人盯了程處亮這麼久,好像依舊完全看不懂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李世民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御筆,在密報空白處寫下一行字,然後將密報收入匣中鎖上。
窗外,四月下旬的陽光正暖,太極宮的飛檐在藍天下格外清晰。
次日清晨。
程處亮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蘇文連夜趕出來的供貨計劃。
考慮到眼下的產能,暫定從五月一日開始,每五天出貨一次,出貨量在一萬斤到兩萬五千斤之間。
河北道、淮南道、江南道等地每日六百斤,山南道、劍南道每日四百斤,嶺南道、隴右道每日兩百斤。
這麼一算下來,平均每天出貨量就得四千八百斤,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
八道代理權同時供貨,再加上關內道和河南道,意味著釀酒作坊的產量需要在半個月內翻至少三倍。
原材料是沒問題了,可人手好像不夠啊!
鄭平安站在書案前,眼眶發青。
「師父,按現在的產量,每天五百斤酒是常態,八百斤是極限。要提到日產四千斤以上,單單就蒸餾酒而言,蒸餾設備要增加十套,人手至少要增加百人。
這還只是釀酒作坊的蒸餾酒,還有糧食酒,發酵池要擴建三倍。製糖作坊那邊,甜菜眼看長勢喜人,作坊規模肯定也要擴大......」
程處亮放下供貨計劃。
錢到位了,原料也穩了,訂單排到五月。但沒人。
一旁的福伯拿著各部門報上來的用工缺口清單,眉頭皺成一團。
滷味坊缺人清洗和分割。酒坊也缺人,擴產後可能還需要增加三班人手。製糖坊缺人,水泥窯缺人,建築隊也缺人..
「二郎君,咱們前後安置了兩千多人,可還是不夠。」
福伯嘆了口氣,「主要是宿舍樓沒建好,帳篷區已經擠滿了。新招的人沒地方住。」
缺人,還是缺人。
程處亮站起身,走到窗前。
帳篷區炊煙裊裊,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工坊方向走去。
格物院的工地上,劉老三正帶著人鋪設瓦片,再有兩天就能完工。
新宿舍樓的牆體砌了一半,腳手架還搭著。
「帳篷區還能擠多少人?」
福伯想了想,苦笑道:「擠一擠,頂多能騰出四五十人的位置。再多就不行了,眼看天氣慢慢變熱起來,太擠了容易生病,到時候醫療隊那邊薛大夫他們估計都顧不過來。」
「先想辦法調五十人,全部投入宿舍樓建設。宿舍樓早一天建成,就能早一天大規模招人。」程處亮轉過身,「但是......這問題還沒解決啊,容我再想想。」
缺人的消息傳出去,莊子裡很快熱鬧起來。
「老劉,你聽說了嗎?咱莊子各處都缺人。」
「早就知道了,昨個兒我兒回來就在說,他們窯場忙得很,上頭隊長都是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兒」
「那豈不是說咱莊子又要招人?我這就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我那遠方侄兒。」
「~你別急著走啊,招什麼人,咱程家莊就這麼大,招來也沒地方住啊。東家說過,他招工人那都是包吃包住的。」
「哎,這倒也是。你說東家咋想的?其實不給住的地方也無妨,給口飯吃就不愁招不到流民。畢竟食堂的這些飯菜,不僅能吃飽,還特別好吃。」
「其實吧,這都是因為俺們這些老傢伙和家裡的小子丫頭,年紀太大太小的都沒辦法上工,屬於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可咋整?」
「這也不是俺們不想干,是東家不要呀!」
「要不咱們去問問?」
一聽東家因為缺人的事而苦惱,這些工人們的家屬,就有些心裡不是滋味。
畢竟他們也是人,卻占著程家莊的住宿位置,沒辦法幫著幹活。
那種愧疚感,讓這些本就在莊子上閒著無聊的家屬們容易多想,容易產生精神內耗。
於是乎,最先找來的是王有田。
他扛著掃帚站在程家大院門口,搓了半天手才敢進去。
聽到有莊戶的老人扛著掃帚來尋自己,程處亮還以為是來告狀或者投訴的,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