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表弟文韜武略
當天下午,盛和號首批濁酒到貨。
二十輛牛車排成長隊從莊子南門駛入,每車裝二十壇,共四百壇,約八千斤。
孟長河親自押車,從淮南道走水路至洛陽,再轉陸路由大唐飛狐承運至程家莊。
全程六天,損耗不到半成。
鄭平安帶人驗收,每壇開泥封,聞、嘗、測,確認品質無誤後入庫。
酒窖里原有的存酒已用掉大半,這批新貨正好接上。
與此同時,長安方向的孫亞傳來消息。
長安城多家小酒坊,全部正式簽了契約。
新的契約價格按斷供前的水平,不過改成了貨款月結,同時按照程家莊的簽約要求,這次的合同增加了違約金?
程處亮站在酒窖門口,看著工人們把一壇壇濁酒搬進窖里,臉上不喜不悲,神情很是平靜。
福伯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入庫帳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東家,從鄭組長的驗收報告來看,盛和號這批貨品質比馬元慶的還好些。吳掌柜雖然價格貴了一成,但貨真價實。」
程處亮接過帳冊翻了翻,片刻後合上。
「濁酒這條線,如今原材料算是徹底穩了。接下來,酒的買賣,也基本定型,只有等純糧食酒出窖才會有所改變了。」
四月十五,崔鶯生辰。
由於只是嫡長女的壽辰,還是未出閣的閨女,因此崔府張燈結彩但並不鋪張。
所以說熱鬧也不算熱鬧,來的客人也只是跟崔家走的比較近的世家之人。
說不熱鬧嘛,人卻也不少。
這或許也是因為大唐缺乏娛樂活動的緣故,所以哪家有事發出請帖,基本都會參加。
後園花廳里,女眷們陸續到齊。
鄭元禮的正室劉氏,盧承恩的兒媳王氏,太原王珪的兒媳周氏,王家嫡女王韻,還有
崔氏各房的親眷等————
崔鶯雖然性子比較開朗,但此刻還是一副大家閨秀的姿態,坐在上首,穿一身鵝黃襦裙,妝容精緻,目光時不時飄向花廳入口。
崔靜嫻被安排在近親一席。
落座時崔琰親自過來見禮。「靜姑母,一路辛苦。」
全程禮數周全,但卻沒有多少真情實意,那份疏離感非常明顯。
崔靜嫻微笑還禮,沒有多說什麼。
宴席過半,菜過五味。
崔靜嫻想起之前程處亮交代的,便招來貼身丫鬟,讓其去吩咐下人把蛋糕抬上來。
當那個雪白奶油、棗泥花紋的蛋糕被擺上桌時,整個花廳安靜了一瞬。
蛋糕這種雪白中帶著水果的東西,仿佛對女人有天生的吸引力。
宴客廳內的女眷們紛紛探頭。
「這是什麼?點心嗎?」
「點心怎麼如此之白?」
「這莫非便是程家食府開業那天用於慶賀的蛋糕?」
「好香呀!」
那股香甜的奶香,與她們聞慣的炙肉香、酒香、蜜餌的甜膩完全不同。
崔靜嫻起身,對著眾人輕聲道:「諸位不必驚訝,這是吾兒處亮托我帶給鶯兒的生辰禮。他說前些時日在燈會上與鶯兒有一面之緣,後來得知鶯兒還是他表姐,倍感意外。因有事要忙,無法赴宴,特意備的蛋糕。」
女眷們的眼神瞬間變了。
程處亮?
那個最近在長安城出盡風頭的少年郎?
那個開酒肆、開糖鋪、開食府、競拍會上四萬三千貫的程縣男。
他————居然給崔鶯送生辰禮?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崔靜嫻本就是程咬金的續弦,她只是程處亮的後娘,所以程處亮跟崔鶯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可就是這麼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偽表弟,卻比崔鶯那些真正的表弟、族弟還要上心,不僅送來了生辰禮,還是如此精緻的禮物。
在場的女眷都饒有興趣地看著崔鶯,一臉八卦的神態。
至於說什麼表姐表弟之間不能在一起的說辭,她們這些人卻不認為是一種阻礙,反而在近親成婚的世家圈,是個加分項。
而邊上的男賓客們,則是目光投向崔琰,似乎是在詢問,崔家對程處亮的態度。
崔鶯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用銀勺挖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奶油綿密,棗泥香甜,蛋糕鬆軟。她嚼得很慢。
然後抬起頭,對崔靜嫻笑了一下。「好吃。謝謝姑母,謝謝表...表弟。」
見今夜的主角動勺,其餘女眷們也沒過多糾結,紛紛動勺。
一時間,廳內讚嘆聲此起彼伏。
奶油的綿密,棗泥的香甜,蛋糕的鬆軟,從未嘗過的味道。
鄭元禮的正室劉氏嘗了一口,放下勺子,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鄭家的當家夫人,如今自家老爺正在府上發火呢,她不應該夸程處亮的東西。
但作為舌尖上的本能,她又說不出「不好吃」三個字。
太原王珪的兒媳周氏也嘗了,同樣沉默。她放下銀勺,端起茶盞,像在沖淡嘴裡的甜味。不過崔鶯的好姐妹兒王韻,卻沒有去思考其他,雙眸若有所思地盯著蛋糕,又抬頭看著崔鶯,嘴角難得浮現出一抹笑意。
崔靜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雖然大傢伙兒都很矜持,但她知道,這些女眷已經喜歡上蛋糕了。
若是能買到,今後她們的生辰、她們兒女的生辰,必然會想訂一個。
一想到這,崔靜嫻也是稍顯無語的笑了笑,心裡嘀咕:處亮這臭小子,怕是早就猜到這一幕了,為娘以前怎地沒看出來,這小子的經商才能如此出眾?
宴後,眾多賓客離開,崔鶯把姑母崔靜嫻請到自己房裡,關上門。
她拉著崔靜嫻的手,坐在榻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姑母,表弟程處亮————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崔靜嫻看著這個侄女,容貌精緻,活潑可愛卻又不失大家閨秀的氣質。
十八歲......正是花兒一樣的綻放年紀,也是情竇正開的年紀。
作為過來人,她哪裡看不出眼前這個侄女兒對處亮產生了好奇,這不正是產生情愫的開始麼。
她想了想,慢慢說道:「他啊,跟他爹那大老粗不一樣。他爹是個炮仗,一點就著。他是水,看著平平靜靜,底下深得很。但他對自家人,是真心的。而且現在是個很貼心的孩子,回到府上知道幫我照顧弟弟妹妹,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干架,做事沉穩得很。」
她頓了頓,見崔鶯在沉思,又說道:「那蛋糕,是前些天他親手教程府廚子做的。那會兒程家莊的生意正被鄭家斷了原料,酒肆每天減供,外面都說他快撐不住了。他卻能靜下心來教人做精緻的蛋糕,在後廚忙活了大半天,你說他心得有多大?」
崔鶯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真是個有趣的人。」
崔靜嫻沒有再多說。她看著崔鶯,忽然笑問道:「鶯兒年紀可不小了,你的親事也該準備安排咯。要不姑母找你爹商量商量?你要覺得處亮合適,就請個媒婆...
饒是崔鶯性子再活潑,此刻聽到姑母的話,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帶絞得更緊,發出蚊子音大小的聲音道:「這......這表弟他好像沒到十六,比鶯兒還小。」
「小兩歲這有啥?就是趁著現在處亮還小,還沒被其他幾家甚至陛下盯上,早點把親事定下。免得今後一道聖旨皇命落下,那可就沒機會咯......鶯兒你想想,他才十六不到
就已經是縣男,既能張口便對出不輸於國子監那些監生的對子,又能追著幾位世家郎君揍,可謂是文韜武略。」
「噗呲~」
崔鶯或許是想到那種場景,捂嘴輕笑,「姑母,此事不急,鶯兒還想再看看,找機會親自跟表弟相處試試,看看他的品性。」
崔靜嫻笑了笑,沒有追問。
同一時刻,崔琰書房。
崔琰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塊蛋糕,崔鶯讓人送來的,切得整整齊齊,用白瓷碟盛著。
一張紙條,競拍會的結果。
他先嘗了一口蛋糕,慢慢嚼完。
然後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
河北道盧家一萬兩千貫,河東道程處亮自拍五千五百貫,鄭家空手而歸,王家被拒之門外。
他拿起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幾個圈。
關內道,河東道,隴右道......又對嶺南道極為上心。
程處亮直接掌控三道,間接控制河南道。商賈拿下五道。世家僅盧家花高價得一道。
王家被拒,鄭家空手。
盧家競拍他沒攔,卻狙擊了鄭家,說明他應該知道這次是鄭家斷的原料。
王家被公開打臉,河東道代理權自拍,擺明了不打算和王家善了。
崔琰放下炭筆,靠進椅背。
父親崔弘度前幾天在書房裡問他:「崔家,還要繼續看嗎?」他當時沒有回答。
現在他看著那張簡圖,嘴角微微上揚自語道:「倒是不急。盧家他沒動,算是間接示好,卻盯上了鄭家和王家。看來他是要有所行動,也沒打算跟王家善了。先讓他和鄭、王兩家把帳算完。估計快真正對上了。」
「真是有些期待啊!」
窗外,夜風鳴咽。長安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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