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死去的瞬間,租界深處那座莊園裡,一直閉目調息的三上直樹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他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是他與殷明之間的感應之物。
此刻玉牌上布滿細密的裂紋,溫熱的靈氣正在迅速消散。
殷明是他親手教導的弟子,雖非嫡傳,但在他身上種下了一道感應印記。
印記消散,意味著人已經死了。
三上直樹站起身來,面色凝重。
他身後兩個戴面具的忍者無聲地跟了上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出房間,上了馬車,朝納蘭家的方向駛去。
納蘭家的宅邸在法蘭西租界深處的一座院落。
三上直樹到時,納蘭魁已經等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三上直樹下了車,沒有寒暄,直接道:「殷明死了。」
納蘭魁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舒展開來。
他側身讓開,低聲道:
「進去說。」
兩人穿過前院,來到內堂。納蘭迦然屏退左右,關上門,這才開口:
「我知道。殷明帶去的四個人,魂牌也都碎了。」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應該林尊做的。」
三上直樹看著他:
「哦?你早就料到了?」
「是殷明與犬子交好,犬子與其素有仇恨,他便幫忙助拳,沒想到……出事了。」
納蘭魁隨後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沉默片刻,道:
「林尊這個人,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估他。
匠修考核時,我以為他只是個運氣好的賤民。
三城大比時,我以為他只是有些小聰明;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我不再低估他了。」
三上直樹沉聲道:「他知道了多少?」
納蘭魁轉過身來,目光平靜:
「殷明知道多少,他應該就知道多少。而殷明,知道我們所有的計劃。」
內堂里安靜了一瞬。三上直樹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內堂深處傳來:
「不必慌張。」
屏風後面,一個老人緩步走出。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蟒袍,頭戴瓜皮小帽,面容蒼老得像風乾的樹皮,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正是納蘭家的老爺子,納蘭扎木。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個物件。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球體,通體烏黑,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隱隱有光華流轉。
隱隱約約舒展開來又有龍形。
若有匠修在此,定能認出:這正是失竊的武侯派聖物,畫地為牢。
納蘭扎木走到太師椅前坐下,將聖物放在桌上,慢悠悠道:
「一個二階的小輩,知道了又如何?他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納蘭魁低頭道:「父親教訓的是。只是他若將消息傳出去,顧問團那邊……」
「顧問團?」
納蘭扎木笑了,那笑聲陰冷,讓人不寒而慄:
「他們現在滿城搜尋聖物,人手分散各處,就算知道了消息,一時半會兒也聚不起來。
但是計劃也得提前了,不能再等了。免得夜長夢多。」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兩人:「到時候等他們反應過來,儀式已經完成了。」
三上直樹點頭:「理當如此。我那邊的人手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動手。」
納蘭魁也道:「長山街那邊的陣眼已經布好,只等激活。
行會那邊,宅靈已經醒了,聖物在我手中,畫地為牢的力量,足以封鎖那方天地一天一夜。」
納蘭扎木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聖物,在掌心轉了轉。
那烏黑的球體在他枯瘦的手指間緩緩轉動,光華流轉,像一顆沉睡的眼珠。
「一天一夜。」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夠了。一天之後,我就是天人。到那時,這江城,誰還能攔我?」
他將聖物收入袖中,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兩人:
「去吧。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準時開啟儀式。」
「是。」
兩人齊聲應道,轉身離去。
內堂里只剩下納蘭扎木一個人。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貪婪,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瘋狂。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澤,指甲又長又尖,像獸爪。
他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
「天人啊,天人。我就快成了。」
……
林尊一路狂奔,穿過漢南老鎮的街巷,直奔飛羽街。
風在耳邊呼嘯,街邊的風景在余光中飛速後退。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殷明的話在他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迴蕩:
長山街、活祭、數萬條人命。他必須儘快趕到行會,必須儘快把消息傳出去。
飛羽街到了。
街上的景象一切如常,路燈昏黃,幾輛黃包車停在路邊,車夫們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可林尊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行會的大門,關著。
平日裡即使到了深夜也從不關閉的行會大門,此刻緊緊閉著,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
林尊衝上台階,用力推門。
門開了。
大廳里空無一人。
林尊的腳步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發出沉悶的聲響。
「古脈主?周會長?」
沒有人回應。
他穿過大廳,來到內院。院子裡也空無一人,幾株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影在地上搖晃,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他繼續往裡走,經過木工脈的院子,經過金工脈的工坊,經過藏珍閣前的空地
一個人都沒有。
整座行會,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林尊的心跳越來越快。他加快腳步,朝行會最深處的那座大殿跑去。
那是存放聖物的大殿,也是行會最重要的地方。
轉過最後一道彎,他停下了腳步。
大殿前的空地上,站著幾十個人。
三位會長、各位脈主、諸葛兄妹、還有那些他熟悉的匠師們全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們周圍,有一層淡淡的光幕,像一口倒扣的碗,將所有人罩在裡面。
林尊衝上前去,伸手去碰那層光幕。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光幕上湧來,將他整個人彈飛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手掌和膝蓋磨破了皮,鮮血直流。
他掙扎著爬起來,又衝上去,一掌劈在那光幕上。
蟄龍勁全力爆發,雷殺劈掛掌帶著龍吟之聲,狠狠砸在光幕上。
光幕紋絲不動。
他的手掌被震得發麻,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可那層光幕,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林尊!」
光幕里傳來古原的聲音:
「別白費力氣了!這是畫地為牢的力量,你打不破的!」
林尊抬起頭,看見古原正站在光幕邊緣,面色鐵青。
他身後,周老、鐵老、瓷老、諸葛虛雲、諸葛歡雲,還有幾十個匠師,全都面色凝重地望著他。
「怎麼回事?」林尊急聲道,「誰做的?」
諸葛虛雲上前一步,沉聲道:
「是宅靈。這座府邸的宅靈,被納蘭家的人喚醒了。
它封鎖了整座行會,我們所有人都被困在這裡。」
宅靈。
林尊心頭一震。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測——妖韃住的妖宅。
果然,這座宅子從來就不乾淨。
「林尊!」古原喊道,「你快走!去通知顧問團!他們的目標不是行會,是長山街!納蘭家要拿長山街的百姓活祭!」
林尊正要說話,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通知了又如何?」
那聲音蒼老、幽冷,帶著金屬般的迴響,讓人聽了脊背發涼。
一道虛影從大殿的牆壁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前朝官服的老者,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空洞無物,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他飄在半空中,衣袍無風自動,像一具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鬼魂。
宅靈。這座府邸的守護之靈,沉睡了數十年,終於被喚醒。
它低頭看著光幕外的林尊,空洞的眼睛裡映出他的影子。
它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聖物在們的手中,這方天地已經被我封鎖。他們進不來,你們出不去。一天一夜,夠了。」
林尊抬起頭,望向天空。行會上方的夜空,不知何時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如薄紗,如輕霧,將整座府邸罩在裡面。
他見過這種金光——
在觀摩聖物的那一天,那條機關龍睜眼時,散發的就是這種光。
畫地為牢。
諸葛虛雲在光幕內怒聲道:
「納蘭家與你們東瀛人勾結,以聖物封鎖行會,以活祭大陣屠殺百姓!
你們就不怕天譴嗎?」
宅靈轉過頭,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古老的、深不見底的冷漠。
林尊站在光幕外,看著被困的眾人,心中飛速盤算。
畫地為牢是聖物,以他二階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打破。
顧問團的人分散各處,一時半會兒也聚不起來。
而長山街那邊,陣眼已經布好,隨時可能激活。
他必須做出選擇。
「林尊!」
周會長的聲音從光幕內傳來,沙啞而急切:「別管我們!去長山街!
去告訴顧問團,他們的目標在那裡!
幾萬條人命,不能毀在他們手裡!」
其他人也紛紛喊道:「快去!我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可那些百姓等不起!」
諸葛虛雲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牌,隔著光幕扔了出來。
那玉牌穿過光幕,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尊撿起來一看,上面刻著「諸葛」二字。
「這是我的信物。」
諸葛虛雲道:
「你去武侯派在江城的駐地,持此信物,可以調動我們的人手。
雖然不多,但都是好手。」
林尊將玉牌收進懷裡,站起身來。
他看著光幕內的眾人:
三位會長,各位脈主,諸葛兄妹,還有那些他熟悉的匠師們。
他們被困在這無形的牢籠里,卻把最後的希望交給了他。
「我一定會回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衝出行會。
身後,那層金光依舊籠罩著整座府邸,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宅靈的虛影在牆壁上緩緩遊動,像一條無聲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