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衝出飛羽街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晨霧在街巷間流淌,像一條灰色的河,將遠處的屋棟吞沒在朦朧之中。
身後的行會府邸,那層淡淡的金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飛羽街口,幾道人影正在那裡等著。
林尊抬頭,看見明遠一身深灰色長衫,面色鐵青,正快步朝他走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顧問團的人,都是熟面孔——有上次在灰槐街並肩作戰的楚行,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腰間挎著刀,氣息沉穩。
「林老弟!」
明遠一把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傷口上,眉頭緊皺:「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
林尊喘了口氣,顧不上多說,急忙道:
「道長,吳心慧呢?她找到你了?」
明遠點頭:
「她找到了我,把一切都說了。
我帶了幾個兄弟趕過來,但顧問團的主力還在城外搜尋聖物,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楚凌志副團長正帶著一小隊人往這邊趕,最快也要半個時辰。」
林尊心中一沉。
半個時辰,足夠納蘭家做很多事了。他從懷裡掏出諸葛虛雲給的那枚玉牌,塞到明遠手裡:
「這是諸葛家的信物。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道長,你立刻派人去武侯派在江城的駐地,持此信物調集他們的人手。
諸葛家的人對聖物最為了解,有他們在,我們才能對付畫地為牢。」
明遠接過玉牌,看了一眼,交給身後一個年輕人:
「快去!騎我的馬,一刻都不要耽擱。」
那人接過玉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林尊又將自己從殷明口中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明遠:
納蘭家與東瀛人的勾結,活祭大陣的真相,長山街及周邊幾條街的陣眼,還有儀式可能會提前。
明遠越聽臉色越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幾萬條人命……」
他的聲音沙啞:
「納蘭扎木那個老東西,為了突破天人,要拿幾萬條人命當祭品!」
林尊點頭:
「殷明說,儀式原定三日後月圓之夜,但納蘭家已經知道消息可能泄露,一定會提前。
我們得趕快去長山街。」
明遠沒有猶豫,轉身對身後幾人道:「走!速速趕去長山街!」
……
幾匹快馬在晨霧中疾馳,穿過漢口鎮的街巷,直奔漢南老鎮。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炸響,驚得路邊的行人紛紛避讓。
林尊騎在馬上,腰側的傷口被顛得生疼,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長山街、漢南鎮、還有那幾條街,幾萬條人命,馬上就要變成祭品了。」
那是他的家,他的街坊,那些蹲在鋪子門口看戲的孩子,那些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的鄰居。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還在睡夢中,或者正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而死亡,正在悄無聲息地逼近。
轉過一個街角,街上的景象忽然變了。
有人在往城外跑,背著包袱,牽著孩子,滿臉驚恐。
有人在收拾細軟,把值錢的東西往板車上搬,手忙腳亂。
有人在哭喊,跪在地上,對著長山街的方向磕頭。
亂成一團。
明遠翻身下馬,抓住一個正在逃跑的中年漢子:
「怎麼回事?長山街怎麼了?」
那漢子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天變了!長山街那邊,天變了!
黑霧從天上罩下來,把整條街都吞了!進去的人就再也出不來!
我……我親眼看見的,老李家的兒子跑進去找他娘,進去就沒出來!」
明遠鬆開手,那漢子連滾帶爬地跑了。
畫地為牢神通:困天鎖地!
幾人對視一眼,翻身上馬,繼續往前沖。
長山街口到了。
林尊勒住韁繩,望著眼前的景象,瞳孔驟然收縮。
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從天而降,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將整片街區罩在裡面。
那光幕溫潤如玉,隱隱有光華流轉,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光幕內,灰霧瀰漫,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只能隱約聽見霧氣深處傳來哭喊聲、驚叫聲、還有某種低沉的、讓人心悸的嗡鳴。
光幕外,聚集了上百個逃出來的居民。有的癱坐在地上,滿臉淚痕。
有的跪在地上,對著光幕磕頭。
有的抱著孩子,瑟瑟發抖。
幾個顧問團的人已經到了,正在維持秩序,可他們的臉色也不好看。
林尊跳下馬,走到光幕前,伸手觸摸。
那光幕入手溫潤,像觸摸一塊暖玉,可指尖能感覺到細微的震顫。
閉上眼,凝神感知。那聲音,那頻率,那氣息,他太熟悉了。
畫地為牢。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畫地為牢……這是畫地為牢!」
明遠臉色大變:「聖物不是被宅靈吞了嗎?怎麼在這裡?」
林尊搖頭:
「宅靈吞了聖物,但不代表聖物不能用。
納蘭家通過宅靈,把畫地為牢的力量轉移到了這裡。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行會那邊動手:
行會只是他們的障眼法,真正的目標,一直是這裡。」
明遠的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牆上,青磚碎裂,石屑紛飛。他的眼睛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林尊沒有動。他站在光幕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的心神沉入體內,去感知那枚已經與他融為一體的蛟龍殘軀。
不久之後,林尊睜開眼,看向明遠:
「我能打開一道縫隙,但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我們要進去,就得趁現在。」
明遠眼睛一亮:「能讓我們進去就行!」
林尊點頭,正要說什麼,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吳心慧正站在他身邊,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嘴唇咬得發白。
與之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部分顧問團的主力。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隻小小的木鳥,指節發白。
「你怎麼回來了?」林尊皺眉:
「我不是讓你——」
「我不走。」
吳心慧打斷他,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你答應過我要活著。我不看著你,我不放心。」
林尊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卻倔強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頭一軟,可還是硬起心腸:
「裡面危險,你不能進去。」
吳心慧沒有退讓,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我是醫修。裡面那麼多人,肯定有人受傷,有人需要救治。
你帶我進去,我能幫忙。」
楚凌志走過來,看了看兩人,沉聲道:
「讓她跟著吧。她是醫修,裡面確實需要她。我們人手不夠,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林尊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吳心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鬆開他的衣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又恢復了那副大夫的樣子。
林尊轉過身,面向那層光幕。他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按在光幕上,閉上眼,全力催動體內那部分蛟龍之力。
蟄龍勁在體內奔涌,氣血翻騰如潮,他體內的蛟龍殘魂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滲入光幕之中。
那光幕開始震顫。起初只是細微的波動,像水面上的漣漪,然後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密集。
光幕上的光華開始流轉,旋轉,匯聚,在某一處凝聚成一個小小的漩渦。那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深,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縫隙很小,只容一人通過,可它確實存在。
「快!」林尊低喝一聲,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撐住那道縫隙。
楚凌志背著劍匣,面色冷峻。
他第一個鑽了進去,然後是明遠,然後是那幾個顧問團的人。
吳心慧走到縫隙前,回頭看了林尊一眼,咬了咬嘴唇,鑽了進去。
林尊最後一個。
他鬆開雙手,身形一閃,從那道縫隙中鑽了過去。身後,那道縫隙緩緩合攏,光幕重新恢復如初,像從未裂開過一樣。
光幕內,灰霧瀰漫,濃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林尊落地時,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像是被水浸泡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甜的氣味,甜得發膩,讓人噁心。
遠處傳來哭聲、喊聲、還有某種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大地在呻吟。
林尊抬起頭,望向灰霧深處。那裡,長山街的輪廓影影綽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忽然想起,在他出門時,街坊鄰居還跟他打招呼,問他吃了沒有。
小李還蹲在街口擦汗,說今天生意不錯。
那些孩子還蹲在他鋪子門口,等著看今天的木偶戲。
他們還在裡面。
林尊攥緊拳頭,大步朝灰霧深處走去。
身後的光幕外,陽光正好,可他走進的,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