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定遠見自家一向堅強的媳婦眼眶都有些紅了,還是用那雙倔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與他對視,不願意退縮,好像一退縮就會潰不成軍一樣,他心裡像堵了東西一樣,心疼得不得了。
他起身,雙臂抱住夏黎,將比他矮了20公分的人緊緊地抱在懷裡,一邊用手摩挲她的背,一邊聲音很輕的道:「可是夏黎,就像你教小海獺的一樣,花春天開了,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萬物生長,花開花落都無法更改。人的身體隨著年齡增長各項器官老化到不堪重負,就會回歸大自然,反哺大自然。生老病死是每一個人都逃不過的生命周期。
你希望小海獺可以理解這個道理,可輪到你自己的時候,為什麼就一直沒辦法接受呢?
你我都很清楚,如果咱爸這病真的治不好,咱們卻不停地帶他去周轉各地尋醫問藥,吃各種不同的藥,試各種不同的方式,那對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精力消耗。
如果咱爸今年40歲,我會一直陪你一起找,因為我們有很多的時間陪他,也有很多的時間可以給他修復,他未來的日子還長。
可今年咱爸81,體力和精力遠不如年輕人。我們難道不應該不去剝奪他接下來本應該可以頤養天年的快樂生活,儘量讓他少折騰一些嗎?
也許對咱爸而言,生命的質比量更加重要。」
陸定遠沒去跟夏黎委婉地翻過來調過去地,以各種角度暗搓搓地說一件事,就為了勸夏黎。
夫妻多年,夏黎了解他,他也同樣了解夏黎。
如果他用委婉的話去勸夏黎,以他媳婦那嘴硬、腦子還好使的程度,這話題絕對被他媳婦偏到八百里外,而且爭論的結果只會是他媳婦贏。
他媳婦有的時候心軟,但嘴硬得很,絕對不會服輸。
但把事實攤開了,用最理性的話擺在她面前,是她不願意接受,卻也最容易接受的方式。
只是這種方式最為傷人。
夏黎本身也是個邏輯能力強,思維偏冷靜的人,陸定遠說的這些話,夏黎哪會不懂?
可有些時候,事情她都懂,但卻沒辦法接受。
她梗著脖子反駁道:「都不記得人了,還有什麼質?」
陸定遠感覺到妻子抓住自己衣襟的分量,把人又抱緊了幾分,像是想要給予對方力量一般,開口時語語氣雖然委婉,說出來的話卻沒給夏黎退縮的空間。
「可這是爸想要的。
今天爸跟我說,他的病已經確診了,不想再繼續折騰,也不想再麻煩其他人。
能趁他清晰的認知,帶他去做他想要做的事,遠比等他什麼都不記得,想做的事也沒做,全部成為遺憾要強得多。
這才是爸真正想要的。」
夏黎自然能聽得出陸定遠的「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弦外之音,血淋淋的傷口就在眼前,讓她感覺指尖發涼,身體也有些發麻。
一直不願意接受的傷口,被人直接撕開,摻著血的膿水從傷口中流出,讓人不得不正視它,根本沒辦法再假意視而不見。
夏黎胸口一陣悶痛,像被人緊緊地踩住了一般,根本無法暢快地呼吸。
她把腦袋埋進陸定遠的胸口,雙臂緊緊地抱住陸定遠的腰,手死死地攥住他後背的衣服,將衣服捏得褶皺,絕望的聲音哽咽出聲:「可是我不甘心啊!
他之前明明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就這樣了呢?
大醫院也看了,偏方也試了,怎麼還越來越糊塗?
以前都是好好的啊!!怎麼突然就這樣了呢?
怎麼會治不好呢?
肯定有辦法的啊!!!」
陸定遠抱著夏黎,能深切地感受到夏黎的傷心與絕望,心痛得宛如刀割,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紅著眼眶,一手按著夏黎的後腦勺,一手環著她的背,緊緊地把人按在自己的懷裡,儘量放緩聲音安撫道:「我們想辦法為他延緩病情,多帶他去他開心的地方,也問問他有沒有什麼想要做還沒做的事,咱們幫他都完成心愿。
你要是擔心爸媽,咱就把爸媽都接過來一塊住。咱們天天照顧他們,好不好?」
「不好!嗚嗚嗚!」
夏黎哪怕依舊抱著陸定遠哭,可拒絕的話卻也相當斬釘截鐵。
「咱們總參這邊進出管得太嚴了,而且房子就這麼大點,他倆在退休老幹部那邊的房子又大又寬敞,住得好好的,幹嘛過來跟咱們擠,受這份委屈?
而且那邊的老頭老太太他們都認識,平時可以一起玩,到咱們這邊他們誰都不認識,還不如咱們有空多帶小海獺去看他們呢!」
陸定遠被他媳婦這話逗得沒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地收了回來,生怕自家媳婦生氣。
他理著自家媳婦後腦勺上的頭髮,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還是我媳婦想得周全,那我再找個營養師給咱爸媽調理身體。」
都哭成這樣了,還能想著自家房子擠,住不開呢,他媳婦現在確實是感性了,但也真就沒感性多少。
夏黎:「好。」
陸定遠任由自家媳婦發泄情緒,有一句沒一句地逗自家媳婦開心,只不過說出來的那些逗人的笑話有些冷,夏黎多半接收不到信號。
良久,他見自家媳婦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這才道:「那接下來……還要一直帶爸去看醫生嗎?」
平時果斷的人,把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猶猶豫豫,他是真怕自家媳婦剛剛穩定下來的情緒,聽到這話再次崩潰。
但事情總該有個決斷。
夏黎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陸定遠比普通人稍微高一些的體溫,腦袋死死地抵在陸定遠的心口上,聽著他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把接下來找的這些都看了,如果再沒有辦法的話,以後就不看了。
之前有些偏方我都沒敢讓我爸用,這回咱再翻翻那些偏方,只要是不入口的,或者是入口,沒毒不相剋的,就讓我爸再試試。
萬一成功了呢?
我也在讓人打聽打聽國外現在對「老年痴呆」的治療水平,如果有什麼特效藥,我也想試一試。
總歸……就這麼讓我放棄,我不甘心。」
陸定遠嘆了一口氣,也知道自家媳婦這「認準一件事,就要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辦到。」的脾氣,絕對不會輕而易舉地放棄。
抱緊媳婦,下巴在夏黎頭頂蹭了蹭,輕聲應道:「好,我們最後再試一試。」
說著,他試探性地問道:「那……說幫咱們正在打聽,目前還沒得到聯繫方式的那些醫生,還要讓人繼續再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