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往事
越國最北端,有一座雄峰高聳入雲,山勢曲折綿延,雄偉壯觀。
偏偏山勢最高處受了一劍,斷面平滑如鏡,氣勢為之一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最高處的斷面之上,一位身材高瘦的劍修從外間緩步而來。這人衣袍作黑白兩色,鬚髮整潔,腰間綁著一隻尋常模樣的葫蘆。
男子方一落腳,雲中便飛來一個衣裙飄飄的女子,梳雲瓊月,一身上下法光流淌,步搖晶瑩剔透,一看便不是凡物。
她駕著彩光落下,柔聲問候道:「見過薛道友。」
薛殃也不應答,就這麼立著。腰間六柄小劍搖搖晃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此地劍意盎然,皆藏於峰壁之中,立身於此,他的劍異常活躍。
「上渺道友的修為越發精深了。」
薛殃鳳眼一闔,輕聲問道,「不知上元道友可在?」
上渺面色一滯,頓了片刻才緩緩答道:「上元離宗而去,應是擇地閉關了。」
薛殃卻輕輕搖頭:「他神通早已圓滿,道業臻極,劍意又這般活躍,定不可能是在閉關。」
上渺真人黛眉一皺,嘆息一聲,終於鬆了口:「【薛荔】出世,師兄眼下在吳國。」
這話一出,薛殃的眉眼方才微微一動。
見女子的神色愈發緊張,他出言安撫道:「道友不必擔心。我與上元道友立身太重,大人們不會讓我們有爭一爭的機會的。」
他雙目凝視山峰斷面,聲音沉下幾分,「上元道友恐怕已不輸我前世。可惜我今世修行不過百餘年,尚未圓滿,他卻證道在即—實在是憾事。」
上渺真人目光遠眺,沉聲道:「只等東火洞天落下,江南靈氛便要變更了。」
「說到東火洞天。」
薛殃頓了頓,雙眼落在女子身上,」幾日前我在臨岸郡看了一陣,有些人小動作倒是不少。」
「小動作?」
上渺面色一僵,聲音不由細了下來:「大人隨時有視線落下,明陽之事誰敢有宵小————」
「與貴宗無關。」
薛殃的目光很快迴轉至崖壁之上,淡淡道,」湖上有一小修士,在幾日前得了大人一句敕命,言稱:「望汝能擔烏號之名。」」
「【烏號】————」上渺眉頭緊鎖,低聲沉吟道,「一道集木,一道真炁,哪柄【烏號】之弓?」
「哪柄烏號?」薛殃冷笑一聲,」若是海中,便應在集木;若是上青,便應在明陽。上渺道友不妨猜一猜。」
這位修越宗的大真人沉默了足有十餘息,才試探著開口:「是明陽罷。」
見薛殃面上並無異色,她紅唇輕啟,娓娓道來,「兩柄【烏號】都是法寶之下一流的靈寶,其背後的因果卻相差甚大。」
說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艷羨:「太室之南,柘桑為林,輔以燕牛之角、荊麋之筋、河魚之膠,方作烏號之弓。」
「此物雖非法寶,卻是【柘桑】飛君朝拜殷君的見證」,其中因果之大,就是空無相數次相求,龍君也不曾取出。」
她緩緩續道,」既然是太祖皇帝開口敕命,想來是王公之弓。」
「只是我若沒記錯,此物與上青並無多少因果。」
「不錯。」
薛殃鳳眼一抬,笑道,「周王好射。昔年李衍以神射聞名,在成道前參加天子大射之禮,輕易拔得頭籌,因而得以祭祀神君。」
「【天霄】神君賜以一弓,原名【白間】。隨後幾經流傳,怎麼有了【烏號】之名是你我都清楚的,卻另有一道隱秘。」
薛殃身上虹霞流轉,五光十色的,聲音明朗:「後來這靈寶因為崔亭伯喜歡,被征入了昭元仙府,隨後被改煉作明陽靈寶。」
「崔亭伯?」上渺真人身為金丹嫡系,竟對此人毫無印象。
按照修越宗內的記載,這道【白間】被納入【昭元仙府】的原因固然好笑,卻不可能是這麼個緣故。
她美目顧盼之際低聲問道:「想來是洞天之人?」
薛殃輕輕點頭,笑道:「此人是【上曜】真君的曾孫,出生在【古魏煌天】。其母乃【南平郡主】、魏太子之女。出生時間上更巧,正是【上曜】真君崔彥證道之日。」
「【殷君】與【柘桑】飛君早已逝去,崔亭伯自幼善射,又是崔氏中難得的驕縱人物,竟敢上拜太祖,請賜【烏號】作為道號。」
「他修行庚金,佐以明陽求余,甚至一度入海看過正品。」
「等修為臻極後,崔亭伯與一道人爭道鬥法,連帶著寶弓被一併斬了去。」
算一算年代,崔亭伯的對手無非是張虞兩姓,這等事實在不便多問。
上渺真人更在乎今世之事,唇齒微啟道:「崔亭伯的替參是【天下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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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殃微微點頭,淡淡道:「否則張易革也不必費這麼多心思。」
「不太對。」上渺雙指微掐,低聲質疑道,「那李玄鋒的天資雖然不錯,有望紫府,卻不易過參紫。即便有湖上與上青一起拔擢,所需時間也太久了。」
薛殃緩緩答道:「不是還有真炁可作持玄麼?」
扶禍接連等了幾日,也沒見有人來尋,著實讓他暗叫怪異。
反倒是元修那邊捏碎了通知用的玉簡。
「可是這【白間】為何又會有【烏號】之名呢?」
扶禍正襟危坐,不由問道。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白間】乃是上儀真炁之弓,王公衍根本不喜此物。」
元修不同於幾年前的容光煥發,如今面容衰老,神通不振,連帶著說話都有氣無力,「我司馬家自周時起歷經周、魏、寧三朝,因而多了些了解。」
見扶禍好奇,他道:「方才已經說道某位神君賜予王公衍,後被封存不用。」
「王公衍莫名隕落後不久,太祖皇帝證道,將之賜與了【江陵王】。」
「後來有一併火大妖欲入楚國朝堂而不得,折返時在江陵食民解膩。相傳那大妖背景極大,修為又到了神通圓滿,時任古魏中樞有不少人頗為忌憚,便讓它逍遙了兩日,食去了千餘人。」
「兩日?千餘人?」扶禍雙眼瞪大,有些難以置信。
別看現在的築基修士每隔幾年便能隨意湊出千人血氣服用。但當時可是古魏前期,處於天變之前。
不消說天道猶存,古魏以仙國法為基礎,最為愛護凡俗,魏初的紫府圓滿恐怕超過十位,怎麼可能饒過那大妖?
古魏足足兩日都沒有反應,就更不可能了。
魏末之時,帝崩於東,天下大亂,已經有了亡國的氣象,身處關外的崔峻馳援江淮洛下,橫跨整個魏國也就只用了十個時辰。
並火————莫非與孔雀法相乃至並火一道的真君有關?」
扶禍沉下聲來,低聲問道:「只恐怕那大妖有真君一級的背景。」
「不錯。」元修認真地點了點頭,卻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
他繼續往下說道,「相傳到了第三日,魏都變色,【上曜星】竟於白日明亮,有如二日。於是立馬便有樞官仙旨落下,責令【江陵王】殺之。」
老真人笑了笑,語氣裡帶了幾分嘲弄,「古魏官員多持他玄,未得帝命不得隨意出境。那大妖懼怕楚人,便自江淮開始一路北遁,以為逃出古魏疆域便無虞了。不知為何一路只有江陵王出手,還真叫它逃出了魏土,到了關外。」
「那便是死定了。」
扶禍低聲附和道,「既然【上曜】真君都顯化了,太祖皇帝不可能不關注。以那位的霸道,只要不是仙人相護,一屆紫府圓滿不可能逃命的。」
元修不由咳嗽一聲,發青的鮮血落在手上,頓時化作幾隻飛鳥虛影散去。
他聲音沉悶地接道:「江陵王乃是真一道是大修士,自修自性,自然是輕易踏出魏土,最終在燕地將之射殺。」
「諸蠻大駭,以為【烏號】之弓現世,俯首朝拜者極眾。」
說到這裡,元修的目光也同樣困惑起來,「傳聞【烏號】此名有大因果,我司馬家卻並無記載了。只道是犯了忌諱,這柄靈寶便被鎖入洞天,進了【昭元仙府】。」
「能叫古魏如此忌憚,恐怕是與某位真君有關。要想細究,恐怕只能去問慕容家與拓跋家了。」
元修才出關,還不知道真君轉世以及東火洞天將落之事。
想到這裡,扶禍輕聲笑道:「卻也未必。東火洞天將落,此乃崔氏洞天,恐怕沒有更妙的去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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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火洞天?」
元修猛然抬首,隨即又平復下來,」想來是真君轉世罷。」
扶禍點了點頭,元修竟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前輩!」
扶禍連忙打出一道保木法力,幽青之光落在元修身上,勃然生機感應之下,元修才緩緩止住了咳嗽。
元修面若金紙,苦笑道:「【正木不移】。我修了四百年道,早明白這個道理,可親身體會才知道其中的厲害」
這老真人四道神通都受損,昇陽不穩,顯然又經歷了一次失敗,並且遠比上次更加決絕。
見扶禍投來關切的眼神,元修坐直了些,聲音低沉地解釋道,「【妄誕林】到底是【集木】果位的正位神通,正木連求余尚且不許用替參,豈會容忍與妄誕林共處?」
老真人頗為感嘆,「老夫修成【背南行】、【位從專】、【見查語】、【集就棲】。第一次嘗試修行【妄誕林】時,反應最大的便是【位從專】。」
「【妄誕林】仙基修行起來便已是千難萬難,還未抬舉入昇陽,【位從專】就好似一柄寶劍,將其生生遏制在巨闕之上、昇陽之下。仙基再一動彈便立馬碎裂,化作一群被截斷身軀的飛蝗。」
蝗,為集木之惡征。
扶禍心念流轉,低聲道:「【妄誕林】到底是集木正位神通,雖說如今魔虛仙掩,在正木果位這裡卻是半點不能容情的。」
元修也點點頭,手中掐訣,神通見查語流轉,顯然是施展了某類截斷信息的秘法。
這東西扶禍多少也會一些,當即跟著套上一重。
元修已經解開了《雲棲道卷》,關鍵信息要來了。
扶禍心中暗嘆之際輕聲道:「看來前輩這次突破大有不同的體會。」
元修面容憔悴,哀聲道:「哪裡有什麼體會。這次我提前傷了【位從專】,又取了玉真靈物配合【妄誕林】的虛實遮掩之能,總算是讓【妄誕林】的仙基入了昇陽。
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聲音也顫顫巍巍起來,「可這仙基一入昇陽,我體內三道正木神通便默契地齊齊暴動起來,緊接著我便昏厥了過去。」
「若非《雲棲道卷》自發護住了昇陽,老夫只恐已經隕落於閉關之中了。」
說著他頓了頓,咬緊牙關道,「經此一役,【隼就棲】幾乎被打滅,三道正木神通都受了輕傷。更駭人的是,我好像聽到了遠古真君的斥罵————」
寧鄉無信,王蕃可誅。
扶禍心中莫名浮起這麼一句話,眉頭一挑問道:「有時候短短一句話,興許也能成為我等下修的救命稻草。不知前輩從中推測出了什麼?」
「似乎有幾個人名,我卻沒聽聞過。」元修的目光落在扶禍身上,顯然是懷著期待的。
見扶禍緩緩點頭,他才慢慢模擬起模糊意識中聽聞的話語:「————柘桑————自甘————」
「————須攀————斷尾————」
「————伏拜————殷君————」
「————爾應持劍————誅滅。」
這聲音伴隨著大風呼嘯、霄雷紛亂,說是狠厲都嫌淺了,簡直是歇斯底里。
扶禍聽得頭皮發麻,心中暗道:
這恐怕是一位正木真君的話語。與其說是斥責,倒不如說是臨終遺言,或者是對所有正木修士的一種囑咐。」
很遺憾,他並不清楚【柘桑】真君是誰。
還好他知道【殷君】和【須攀】是誰。
元修聽到的這些東西中間插一句「伏拜【殷君】」,的確容易誤導人。
見元修投來頗為期待的眼神,扶禍低聲道:「【須攀】便是【須夕】真君。祂曾居正木閏集之位,後轉世閏在角木。至於【殷君】————」
他聲音一頓,「他俗名單字殷」,正是身居【集木】果位的那位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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