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號額頭磕出的鮮血，還觸目驚心地殘留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沈熙強忍著大腦深處因為極度疲憊而傳來的陣陣眩暈。
他揮了揮完好的左手。
像趕走一群吵鬧的鴨子般，示意那群剛剛宣誓效忠的新員工，立刻退到車廂末端的陰暗處待命。
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准踏入警戒線半步。
沈熙拖著猶如灌了鉛般的沉重步伐，緩緩走到高維休眠艙旁。
右手虎口撕裂的地方，正隨著心跳的頻率，傳來一陣陣令人煩躁的抽痛。
他將蒼白的後背靠在休眠艙冰冷的外殼上，用力閉上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現在，難民安頓好了。
淨水器和蛋白合成機也開始運轉了。
身為一個被迫營業的社畜，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在這難得的無塵空氣中，好好地睡上十個小時。
嗚哇——！！
就在沈熙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
一陣猶如防空警報般刺耳的尖叫聲，直接在他的耳邊炸響。
咻——！
實體賽博小精靈404，猛地從沈熙西裝胸前的暗袋裡鑽了出來。
它底部的微型反重力推進器噴吐著淡淡的藍色尾焰，懸浮在半空中。
404的全息屏幕上沒有表情，而是投射出了一張瘋狂下跌、綠到發黑的股票K線圖。
它那兩隻細小的金屬短手，正死死地舉著一塊沾著灰塵的數據盤。
正是剛才從血鉤幫頭目胸腔里挖出來的那塊。
【老闆！】
【不能睡啊！】
【我們的資產正在瘋狂縮水！】
【剛剛那套破銅爛鐵拼湊的淨水器和離心機，瞬間抽走了休眠艙百分之三的備用能源！】
【那可是能在黑市上換一整座城池的戰略級能源啊！】
【再不把這塊破盤變現，我們明天就要徹底破產，去和那群土著一起啃輻射蟑螂了！】
404在沈熙的耳邊繞著圈瘋狂飛舞。
語音模塊里充滿了守財奴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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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熙原本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睜開眼睛，用微涼的指關節輕輕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用物理降溫緩解想殺人的煩躁。
他沒有說話。
只是猛地伸出左手，一把將那塊資料盤奪了過來。
然後手指在半空中虛空一划，猶如使用滑鼠一般，直接將404的語音模塊拖入了系統的強制靜音垃圾桶。
聒噪的防空警報戛然而止。
世界瞬間恢復了清淨。
404的兩隻小短手在半空中徒勞地揮舞著。
它張大著金屬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在屏幕上狂閃驚恐的紅色感嘆號。
「安靜。」
「我現在的耐心，比這具身體的血條還要短。」
沈熙冷冷地看著這個不斷掙扎的鐵疙瘩。
他將那塊數據盤重新丟回404的懷裡。
「幹活。」
「三秒鐘內把它給我解開。」
「如果做不到，我現在就把你拆了，塞進淨水器里當活性炭的備用過濾網。」
沈熙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甩了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酸的左腕。
404委屈地用小短手揉了揉自己的金屬嘴巴。
它根本不敢反抗。
全息屏幕上的感嘆號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代表著星際頂級智腦工作狀態的冷酷接口。
無數綠色與藍色交織的十六進位代碼，猶如瀑布般在它那小小的臉上瘋狂滾動。
嗡——！
404的雙眼中射出兩道高頻掃描射線，直接籠罩了那塊數據盤。
數據盤表面立刻浮現出一層複雜至極、閃爍著神聖金光的高維魔法陣。
這是「繼承者」陣營軍方專用的最高級別封印。
神聖的金光試圖抵抗掃描。
但在404的底層算力面前，這層被土著奉為神跡的鎖，連零點一秒都沒能撐過去。
滴——！
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脆響。
資料盤上那層不可一世的金色陣法，猶如被鐵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裂紋。
隨後徹底化為無數細小的光斑消散在空氣中。
唰——！
一道龐大的幽藍色全息投影，從數據盤中激射而出。
在這昏暗、瀰漫著鐵鏽味的底層車廂中央，緩緩展開成一幅極其精細的廢土地緣戰略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紅色的坐標點與閃爍的運輸路線。
沈熙靠在休眠艙上。
左手輕輕按壓著抽痛的右手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銳利地掃過全息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
【滴！】
【密鑰解析完畢！】
【老闆！】
【這是一份重型軍火的走私運輸清單！】
【這批火力的當量，足夠把地源族邊境那片荒原犁平整整三遍！】
404懸浮在地圖旁邊，解除了靜音模式，用震驚的電子音匯報著解析結果。
【這批重型火力，居然是以廢土垃圾的名義，被血鉤幫分批運出『繼承者』防區的。】
【而且……】
【您看這個最終的交貨坐標點。】
404的小短手在全息地圖上指了一下。
那個閃爍的紅色光點，赫然位於「地源族」領地最深處的一道邊境裂谷中。
【這太荒謬了！】
【『繼承者』的高層，居然在偷偷給他們的死對頭『地源族』運送軍火？】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啊！】
404的機體散熱風扇因為運算這不合理的數據而發出微弱的卡頓聲。
沈熙看著那個紅點。
他從西裝內側抽出純銀鋼筆，在全息地圖的紅色光點上隨意地畫了個圈。
「血鉤幫只是最底層的運輸工，這批軍火的真正買家，是地源族內部的叛軍。」
沈熙用鋼筆將那個峽谷地形放大。
「『繼承者』想兵不血刃地削弱死對頭，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刀遞給敵人的敵人。」
【老闆！】
【那我們怎麼辦？這批軍火的黑市估值高達三十萬信用點！】
【我們是不是要讓零去半路把車隊劫下來？】
【只要搶到手，我們的能源危機就徹底解決了！】
404聽到這個數字，被害妄想症瞬間被財迷屬性壓制。
它揮舞著小短手，一副準備去打劫的狂熱模樣。
「駁回。」
沈熙毫不留情地打斷了404的狂熱。
「我們現在只有三個人，外加一群連槍都不會開的難民。」
「親自去劫持一支擁有高維魔法護航的走私車隊？」
「你是想讓零把僅存的能源全部耗干，然後我們一起手牽手在廢土上要飯嗎？」
沈熙的語氣里充滿了對這種高風險體力勞動的極度嫌棄。
他站直身體，走到全息地圖前。
「把這條走私路線的精確坐標、交接時間，以及軍火清單的詳細明細打包。」
「進行最高級別的數據偽裝，匿名發送給『地源族』官方。」
沈熙冷漠地看著地圖上閃爍的光點。
「最高端的獵手，從來不自己下場搏殺。」
「我們不需要弄髒手去泥地里搶東西。只需要把這份情報當作商品，以五十萬信用點的價格，賣給最需要它的人。」
【五……五十萬？！】
【空手套白狼？！】
【兩頭通吃？！】
404那圓滾滾的金屬腦袋猛地一震。
它的全息眼瞬間變成了兩個巨大且閃閃發光的「￥」符號。
【老闆！】
【你簡直是個天才！】
【我們發財了！】
404激動得歡呼著在半空中轉了個圈，直直地撲向沈熙。
它伸出兩隻金屬小短手，試圖去抱沈熙的脖子邀功。
唰——！
就在404即將碰到沈熙衣領的瞬間。
一直像幽靈般安靜站在沈熙身後的零，純白女僕裝的裙襬微動。
少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數十道幽藍色的納米絲線無聲無息地在半空中交織。
【嘎？】
404甚至來不及發出尖叫。
它那圓滾滾的機體，就被納米絲線瞬間打包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真空網兜。
零像丟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樣，隨手將這個網兜扔向了車廂邊緣的厚重鋼板。
當——！
一聲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
被裹在網兜里的404砸在牆上，冒著一絲微弱的黑煙，順著牆壁緩緩滑落到地上。
「警告。」
「未經授權的低維電子生物，禁止污染主人的絕對安全半徑。」
零冷冷地收回絲線。
她那精緻的臉龐沒有一絲波瀾，彷佛剛才只是清理了一點灰塵。
沈熙沒有理會牆角那個正在裝死的系統。
他走到休眠艙的控制台前，用完好的左手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一串串經過極限偽裝的亂碼，順著深空號殘存的通訊天線發射而出。
猶如幽靈般射向了廢土上空那被厚重輻射雲遮蔽的暗網。
那是一封發往地源族軍事最高頻道的匿名勒索郵件。
當。
金屬腦袋磕在地板上的清脆回聲，在寂靜的車廂角落裡響起。
從網兜里艱難爬出來的404，用小短手揉著冒煙的腦袋，仰起頭。
它看著那個站在幽藍色光幕前，因為睏倦而疲憊地靠在控制台上的蒼白男人。
404的全息屏幕上閃過一絲亂碼。
它非常清楚，沈熙剛才那輕描淡寫按下的發送鍵，意味著不久之後，在那條邊境峽谷里將會爆發一場慘烈的伏擊戰。
無數的機甲與變異獸會被炸成廢鐵。
而眼前這個發送了死亡坐標的男人，此刻滿腦子關心的，卻只有那筆五十萬的情報費多久能到帳，以及他什麼時候才能躺下睡覺。
404的數據核心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寒顫。
它默默地在底層邏輯里，把剛才計算出的「五十萬利潤」標籤，替換成了一個代表極度危險的紅色骷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