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安靜地坐在手工縫製的真皮沙發上。
他剛喝了一口純淨水,喉結微動。
那支純銀鋼筆的金屬筆帽,剛剛在玻璃茶几上完成了一次清脆的敲擊。
包廂內原本因為化學貓薄荷而顯得荒誕的氣氛,此刻降至冰點。
呼嚕……呼嚕……
被倒吊在半空中的芭絲特,喉嚨里依然不受控制地發出丟人的聲響。
但隨著時間推移,大分子化合物對多巴胺神經元的絕對劫持,開始迎來微弱的衰退期。
這位暗夜主宰大腦深處的神明意志,終於艱難地奪回了一絲理智的控制權。
屈辱。
極度的屈辱感猶如岩漿一般,瞬間沖刷了她那張呈現出異樣潮紅的黑皮臉龐。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居然對著一個凡人發出了乞求撫摸的聲音。
『殺了你!』
『我要把你這個螻蟻的內臟全部挖出來!』
芭絲特在那個全透明的納米絲線袋子裡開始劇烈地掙扎。
她被削平的雙手指尖拚命抓撓著無形的微觀絲線。
因為無法調動魔法,她只能張開嘴,發出最原始、最尖銳的貓科動物嘶吼。
「放開我!」
「你們這些底層的蛆蟲,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樣的存在!」
「洛基大人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天外客的軌道雷射武器,很快就會鎖定這輛破車的坐標!」
「你們所有人,都會為我陪葬!」
這充滿怨毒與傲慢的尖銳咒罵,在擁有絕對隔音系統的VIP包廂里來回激盪。
沈熙原本舒展的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煩躁地放下手中的純淨水杯。
昨晚因為床墊溫差而嚴重缺失的睡眠,讓他的神經此刻對高頻噪音極度敏感。
他用微涼的指關節輕輕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眼底閃過一絲極度濃烈的疲憊。
「太吵了。」
站在一旁的零,純白裙襬微動。
少女極度嫌棄地看著手裡提著的那個「掉毛垃圾袋」。
她沒有揮動那條致命的機械尾巴。
而是將提著袋子的右手往外伸直,像拎著一袋滴著臭水的生肉一樣,將芭絲特懸空拎在距離自己最遠的位置。
隨後,零那纖細的左手手指微微一勾。
嗡——!
編織成袋子的納米絲線開始無聲地收緊。
袋子口的物理隔音程序被精準啟動,內部的氧氣被強制抽離,準備對這件聒噪的野生資產進行真空壓縮靜音。
芭絲特的咒罵聲瞬間被掐斷。
她驚恐地瞪大豎瞳,感受著肺部空氣被一點點榨乾的窒息感。
「零,留著她的大腦皮層活性。」
「一個瘋掉的殘次品,在勞務市場上是賣不出好價錢的。」
沈熙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輕輕擺了下。
零的指尖微頓。
納米袋子的收縮瞬間停止,重新灌入了一絲僅供維持生命體徵的冷空氣。
少女不滿地撇了撇嘴,但依然絕對服從了主人的指令,只是將袋子提得更遠了一些。
咳咳……咳……
芭絲特在袋子裡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看向沈熙的眼神中充滿了死硬的挑釁。
「404。」
「調取天外客近地軌道空間站的實時監控。」
「把他們近十二小時內的兵力調動資料,給我拉出來。」
沈熙沒有理會貓神的叫囂,語氣平靜地下達了指令。
【收到!】
【正在啟動數據黑洞!】
【正在穿透天外客軍事防火牆!】
【這幫土著的加密算法簡直就像是用算盤敲出來的一樣簡陋!】
實體小精靈在半空中激動地搓著金屬小短手,剛準備發出那標誌性的刺耳尖叫。
沈熙面無表情地抬起眼眸,一個極度冷漠的眼神掃了過去。
404的機身猛地一震。
它立刻收起了準備長篇大論的財迷模樣,乖乖地在包廂中央張開了投影矩陣。
唰——!
沒有任何魔法元素的波動。
只有極致的高維數據流在空氣中極速交織。
一張長達五米、寬三米的巨大幽藍色全息沙盤,在VIP包廂的中央無聲地展開。
這是一張精確到微米級的廢土實時兵力調動圖。
沙盤上,模擬出了廢土那滿目瘡痍的地貌。
常年吹刮著鐵鏽風的荒野、布滿強酸湖泊的盆地、以及隱藏在地底的深層礦脈,全部被冰冷的幾何數據完美還原。
而在這些地貌之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代表天外客陣營部隊的紅色光點。
芭絲特隔著透明的納米袋,死死地盯著那張全息沙盤。
她的豎瞳劇烈收縮。
身為情報頭目洛基的直屬刺客,她當然認得這是天外客最高機密的戰略部署圖!
這種東西,即便是她,也只有在洛基大人的指揮室里才有資格遠遠地看上一眼。
但現在。
這個穿著殘破西裝的男人,就像在查閱一份普通的超市特價傳單一樣,輕易地將它鋪在了茶几上方。
「看清楚。」
沈熙站起身。
他走到全息沙盤前,將手中的純銀鋼筆當作教鞭,隨意地指在了沙盤的右上角。
那裡是代表著極樂城與深空號列車目前所在的中立區坐標。
「這是我們的位置。」
「方圓五百公里內,天外客的軌道雷射武器沒有進行任何充能預熱,沒有隱形無人機編隊,也沒有地面裝甲接應。」
沈熙的聲音冰冷、平穩,不帶一絲起伏。
接著,鋼筆的筆尖在沙盤上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落在了沙盤的左下角。
那裡是代表著「繼承者」陣營邊境防線的區域。
只見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猶如一片血色的汪洋,正全線壓向那條防線。
「而這裡。」
「洛基麾下的重裝機甲師,已經徹底放棄了電磁偽裝,正在進行最高航速的急行軍。」
「近地軌道上的殲星艦主炮,仰角已經下調至作戰預備姿態。」
「這是一次傾巢而出的全面戰爭部署。」
沈熙抬起頭,隔著全息屏幕幽藍色的光芒,看向被倒吊著的芭絲特。
他沒有使用任何魔法,但那種洞悉一切的宏觀視角,卻帶來了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壓迫感。
「妳說,洛基派妳來,是為了殺我滅口。」
沈熙用鋼筆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
「如果他的目標真的是這輛列車,他只需要按下一顆造價一萬信用點的動能穿甲彈發射鍵。」
「但他卻在距離我們千里之外的邊境,部署了每天需要消耗五十萬噸合成燃料的重裝甲部隊。」
沈熙深吸了一口氣,彷佛在為這種低劣的政治手腕感到悲哀。
解除靜音的404在半空中快速劃出了一張財務報表,並幻化出一個虛擬算盤瘋狂敲擊。
【老闆說得對!】
【這支部隊光是每天的裝甲維護費和引擎冷卻液,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洛基根本不是在針對我們,他早就做好了對繼承者開戰的所有準備!】
芭絲特在袋子裡停止了掙扎。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沈熙口中那些冰冷的後勤數據與資源消耗,猶如一把把尖銳的手術刀,精準地解剖著她引以為傲的暗殺任務。
她那神明的直覺,在這些冰冷客觀的財務報表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不可能……」
「洛基大人說過,這份走私清單關係到天外客的生死存亡……」
「我是帶著他的信任來的!」
芭絲特發出乾澀的否認,但她的聲音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底氣。
沈熙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冷漠。
「信任?」
「在資本的損益表上,沒有信任,只有沉沒成本與槓桿收益。」
「洛基需要一個『合法』的政治藉口,來撕毀那份可笑的中立條約。」
沈熙的鋼筆,最終精準地指向了代表芭絲特的那個孤零零的數據節點。
「什麼藉口,能比『天外客的高貴神明,在調查走私案時慘遭繼承者軍閥毒手』更加完美呢?」
「妳不是來殺我的刺客。」
「妳是他主動送給對手的一具屍體,是用來啟動戰爭絞肉機的政治籌碼。」
芭絲特的瞳孔開始渙散。
她拚命地搖著頭。
高傲的神格不允許她承認自己只是一個被隨意拋棄的誘餌。
「你在騙我!」
「你們這些玩弄權術的商人,嘴裡沒有一句實話!」
「洛基大人絕對不會把我當成棄子!」
她用殘破的指尖瘋狂地抓撓著納米袋子,試圖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來掩蓋內心正在崩塌的恐懼。
沈熙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放下鋼筆,冷漠地看了404一眼。
實體小精靈立刻會意。
【滴!】
【音訊解密完成!】
【播放源:天外客近地軌道指揮中心,洛基私人加密頻道。】
【時間戳:芭絲特潛入深空號前十五分鐘。】
包廂內的立體聲音響中,傳出了一陣短暫的電子雜音。
隨後,一個無比優雅、帶著貴族般慵懶的男中音,清晰地迴蕩在空氣中。
「演講稿寫好了嗎?」
那是洛基的聲音。
芭絲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音訊里傳來手下恭敬的回答。
「回稟洛基大人,已經準備完畢。」
「關於『悼念暗夜貓神芭絲特殉職』的全球廣播,將在確認她生命體徵消失後的第一時間發送。」
「我們已經將她的死,完美地嫁禍給了繼承者陣營的邊境軍閥。」
「民眾的怒火已經被點燃,議會將毫無阻礙地通過開戰決議。」
洛基發出了一聲輕笑。
「很好。」
「芭絲特是一把好用的刀,可惜政治嗅覺太遲鈍了。」
「把她的撫恤金從帳面上抹掉吧,轉入我的私人金庫。」
「一個死人,是不需要信用點的。」
啪。
通訊音頻被無情地切斷。
包廂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段音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全息沙盤那幽藍色的光芒照耀下。
沈熙敏銳地注意到,沙盤深處代表著地源族礦脈的防線,因為天外客與繼承者的對峙,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防禦空虛點。
這為他後續發動戰爭期貨做空與物資剪刀差,埋下了完美的戰略伏筆。
但他此刻沒有理會這些。
他只是安靜地重新端起純淨水,等待著這件野生資產完成最後的心理折舊。
絕望的喘息聲在納米袋內迴蕩,呼出的白氣在透明材質上凝結成水珠。
芭絲特看著全息屏幕上殘存的音頻波段。
腦海中迴蕩著洛基那句優雅且冷血的「一個死人,是不需要信用點的」。
她引以為傲的忠誠。
她為天外客在暗夜中執行過的無數次骯髒任務。
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驕傲。
在這一刻,伴隨著那份提前寫好的訃告,轟然碎裂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她的死,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上司那裡,甚至都不是一場背叛。
只是一份提前走完流程的「資產報廢單」。
芭絲特緩緩轉動僵硬的眼球。
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沈熙。
那個男人沒有施展任何魔法,也沒有展現出任何毀天滅地的氣息。
他只是用一種看著一組報廢數據般的冷漠眼神,安靜地注視著自己。
一種被極致算計徹底碾壓的戰慄,瞬間擊穿了她的神格。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暗夜主宰。
終於在那個屈辱的袋子裡,像一隻被遺棄在暴雨中的流浪貓一樣,絕望地蜷縮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