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他深邃的眼眸看著納米袋子裡絕望蜷縮的芭絲特。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暗夜主宰,此刻因為極度的心理崩潰,眼角溢出屈辱的淚水與混濁的冷汗。
一滴冷汗順著她尖銳的下巴滑落。
在重力的牽引下,直直地墜向那張價值兩千信用點的頂級變異雪豹皮地毯。
沈熙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一種對於無塵環境即將被污染的生理性煩躁,讓他失去了繼續這場審訊的耐心。
「把她放下來。」
「立刻。」
零那雙冰川藍與猩紅交織的異色瞳中,閃過一絲極致的嫌棄。
少女纖細的指尖微微一松。
砰。
芭絲特連同那個納米袋子一起,重重地跌落在柔軟的地毯上。
就在那滴冷汗即將觸碰到雪白絨毛的瞬間。
嗤——!
一根幽藍色的納米絲線精準地擦過半空。
附帶的微觀高溫瞬間將那滴汗水蒸發成一縷白煙。
緊接著,零的十指在陰影中快速拉扯。
一個半徑恰好半米、閃爍著致命藍光的納米警戒圈,在芭絲特的周圍無聲地亮起。
「警告。」
「未經檢疫的生物液體,嚴禁污染主人的無塵地毯。」
「越界者,物理蒸發。」
零的聲音空靈而冰冷,純白女僕裝的裙襬微動,機械尾巴在身後呈現出一個極具威脅的弧度。
芭絲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她還沒從洛基背叛的巨大打擊中緩過神來。
沈熙已經從西裝內側抽出了那支純銀定製鋼筆。
「404,走HR流程。」
「我現在只想趕緊結束這場無聊的面試,然後去睡覺。」
沈熙用微涼的指關節抵著眉骨,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收到!】
【正在調用星際勞動基準法!】
【正在生成黑貓之眼情報總監專屬條款!】
404在半空中快速旋轉。
它頭頂的全息投影儀投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
伴隨著微型實體列印模塊的高速運轉。
啪。
一份厚達五十頁、散發著淡淡油墨清香的紙質合同,被精準地扔在了芭絲特的面前。
封面上赫然寫著《黑貓之眼情報總監強制勞務合同》。
「簽了它。」
沈熙無聊地轉動著左手小指上的鉑金尾戒。
「剛才妳弄壞的鎢鋼大門,以及地毯的折舊費,總計八千信用點。」
「這筆錢會作為妳的入職債務,從妳每個月的績效獎金里按比例扣除。」
「集團實行末位淘汰制,如果妳的情報價值低於妳的飼養成本,我會立刻對妳進行物理清算。」
「另外,情報總監需負責反向滲透原陣營,這是妳的核心KPI。」
芭絲特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份厚重文件。
她原本以為,等待自己的將是嚴刑拷打、充當血奴,或者是被送上冰冷的解剖台。
在廢土的叢林法則里,戰敗的俘虜連呼吸的權利都沒有。
但眼前這個男人,居然在跟她談債務?
「你……你要僱傭我?」
芭絲特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沈熙用看鄉下土包子般的眼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妳的基礎月薪是三千信用點。」
「包含五險一金,以及每個月兩天的帶薪休假。」
「出外勤受傷,集團全額報銷醫療費用。」
沈熙面無表情地宣讀著條款。
芭絲特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五險一金?
帶薪休假?
在天外客陣營,她雖然被尊為神明,但每次出任務都是拿命去填。
洛基不僅隨時會把她當棄子,甚至連她死後的撫恤金都要貪沒。
而現在,這個俘虜了她的敵人,居然要給她買工傷保險?
【老闆!這福利也太高了吧!】
【給她修那兩隻爪子要花多少高維材料啊!】
【這餐補和醫療費算下來,我們每個月要在這隻貓身上倒貼好幾百信用點啊!】
404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個虛擬的算盤,小短手瘋狂敲擊。
機體甚至因為運算這些赤字而過熱,發出「劈啪」的靜電聲,試圖為集團的財務狀況發出強烈的抗議。
沈熙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紙質活頁夾,看都沒看,極其精準地蓋在了404的全息投影鏡頭上。
啪嗒。
404的視線瞬間被強行黑屏,抗議的聲音被結結實實地悶在了活頁夾底下。
沈熙收回手,對著零微微抬了抬下巴。
零心領神會。
少女轉過身,從角落裡的高蛋白合成機中端出了一個精緻的金屬小碗。
她滿臉嫌棄地走到納米警戒線邊緣,將小碗粗暴地推了進去。
一股濃郁、純粹的肉香,瞬間在包廂內瀰漫開來。
那是一罐剛剛合成出來的「無輻射頂級純肉貓罐頭」。
沒有廢土上常見的土腥味。
更沒有變異獸肉那種令人作嘔的螢光。
只有滿滿的蛋白質與脂肪混合的致命誘惑。
芭絲特的瞳孔瞬間放大成了圓形。
在廢土生態崩壞的今天,即便她是神明,日常的配給也只是帶有輕微輻射的肉乾。
這種純粹乾淨的食物,精準地擊穿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的貓科本能徹底戰勝了神明的自尊。
胃部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
芭絲特猛地撲了過去,把臉埋進金屬小碗裡,開始狼吞虎咽地大口撕咬起來。
吧唧……吧唧……
因為吃得太急,她發出了粗魯的咀嚼聲。
幾滴肉汁濺落在了警戒線邊緣。
零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少女指尖微動。
唰——!
一根納米絲線無聲無息地貼著芭絲特的嘴邊划過。
將她嘴邊半公分處的一小塊地毯絨毛,憑空削成了平滑的凹面。
極致無聲的武力警告,瞬間讓芭絲特渾身一僵。
她立刻放慢了進食的速度,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地舔舐著碗底。
沈熙看著這隻徹底淪為打工仔的貓神。
他用戴著白手套的左手,輕輕撣了撣西裝褲腿上因為剛才的混亂而沾染的微塵。
幾分鐘後。
芭絲特吃干抹淨了最後一滴肉汁。
她沒有任何猶豫。
抬起那隻剛被削平、還帶著血絲的指尖,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勞務合同的簽名處。
鮮紅的血手印,完成了這場跨維度的利益臣服。
芭絲特跪坐在地上,緩緩抬起那隻按過手印的右手,看著指尖殘留的血跡與印泥。
她感受著胃部傳來的前所未有的溫暖與滿足。
那種被高純度蛋白質包裹的安全感,讓她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了下來。
她看著地上的空碗,又看著那份印著自己血手印的勞務合同。
心中那種被洛基背叛的死寂與絕望,竟然被一種荒謬的「打工安全感」所取代。
她抬起頭。
看著沙發上那個正慢條斯理地用消毒濕巾擦拭著手指的男人。
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沒有敬畏,沒有恐懼,也沒有洛基那種高高在上的虛偽。
只有計算著投入產出比的極致理智。
芭絲特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沒有一絲血腥味的乾淨空氣。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散發著油墨香的勞務合同抱在懷裡,彷佛抱著這片廢土上唯一不會背叛她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