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慢條斯理地用一張全新的消毒濕巾，仔細擦拭著修長的手指。
每一根指縫都被反覆清理，彷佛剛剛觸碰過什麼致命的污染物。
在廢土這種充斥著輻射塵埃的地方，保持雙手絕對的潔淨，是他身為星際財閥CEO最後的體面。
他將擦拭完的濕巾隨手扔進沙發旁的廢液回收艙。
嗡——！
輕微的機械吞噬聲，在死寂的VIP包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這細微的聲音，打破了空氣中殘存的緊繃感。
芭絲特依舊跪坐在昂貴的變異雪豹皮地毯邊緣。
她低著頭，愣愣地看著手裡那份印著鮮紅血手印的勞務合同。
胸腔內原本因為被洛基背叛而產生的死寂與絕望，此刻正被一種極度荒謬的「打工安全感」強行填充。
雖然眼角還帶著未乾的屈辱淚痕，但她看向沈熙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屬於暗夜神明的傲慢。
只剩下被資本徹底碾壓後的餘悸。
沈熙摘下鼻樑上的細邊金絲眼鏡。
昨夜因為包廂空調那難以忍受的「一度溫差」，導致他產生了嚴重的失眠。
加上剛才處理這隻貓神耗費了太多精力，一陣綿延不絕的頭痛正猶如海嘯般襲來。
他煩躁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想殺人的衝動。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工作交代完，然後關上門，踏踏實實地睡個好覺。
但在閉上眼睛之前，他必須先給那些隨時可能打擾他補眠的外部噪聲源，餵下一顆致命的「毒蘋果」。
「站起來，情報總監。」
沈熙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社畜睏倦感，沒有一絲剛才逼迫神明簽訂賣身契的凌厲。
「去妳的辦公位待命。」
聽到指令，芭絲特立刻雙手撐地準備起身。
她試圖向前邁出一步，想要展現出身為集團新晉高管的服從姿態。
唰——！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流割裂聲，在包廂的門坎處驟然炸響。
站在一旁的零，純白女僕裝的裙襬微動。
少女連頭都沒有回，毫不掩飾眼底那猶如看生化垃圾般的冰冷嫌棄。
隱藏在袖口下的十指在半空中優雅地翻飛。
瞬息之間。
數百根幽藍色的微觀納米絲線，在VIP包廂敞開的門口處縱橫交錯。
它們以精確到一毫米的微小間距，密密麻麻地編織成了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物理隔離網。
「警告。」
「本區域為最高權限者的絕對無塵區。」
「禁止掉毛生物、低等碳基生物及未經物理消毒的資產跨越門線。」
零面無表情地拎著純白的裙襬，語氣空靈而冰冷。
她甚至沒有動用那條致命的機械尾巴，僅憑指尖的微操，就建立起一道物理防毛濾網。
芭絲特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她看著眼前那道只要輕輕碰觸、就能將自己切成平滑幾何肉塊的納米濾網，喉嚨不自覺地艱難滑動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
【那邊！貓！妳的辦公室在那邊！】
404在半空中快速盤旋，發出無情的電子嘲笑。
它用金屬小短手，指著包廂門口對面的走廊角落。
在那裡，一個從廢料堆里撿來的、表面還沾著陳年機油與斑駁油漆的軍火木箱，被隨意地橫放在牆根下。
箱子的上方，404投射出了一個像素點極其模糊、甚至還帶著雪花噪聲的廉價全息招牌。
上面用刺眼的螢光綠字體寫著：
《沈氏集團——黑貓之眼情報部》
【這可是老闆親自批給妳的獨立辦公區域！】
【至於桌子嘛……那個木箱就是妳的工位了。】
【沒辦法，為了節省集團的行政支出，我們這個季度的預算表里，絕對不提供任何額外的家具採購費。】
404理直氣壯地宣告著它的摳門底線。
芭絲特轉過頭，看著那個寒酸到令人髮指的木箱辦公桌。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剛按過血手印的指尖，一陣冷風吹過走廊。
在天外客陣營，她是統治暗夜的女神，享受著頂級的奢華供奉。
而在這裡，她身為情報總監，居然連一把塑料辦公椅都不配擁有。
強烈的階級落差感，讓她再次深刻體會到了沈氏集團內部森嚴的等級制度。
沈熙沒有去理會下屬之間為了爭奪預算和空間而產生的修羅場。
他隔著那道幽藍色的納米防貓網，冷眼看著站在走廊上的芭絲特。
「啟動妳手腕終端上的天外客緊急頻道。」
「立刻聯繫洛基。」
芭絲特愣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絲對舊主餘威的遲疑。
「老闆……洛基大人的指揮系統帶有高維測謊魔法。」
「還有最高級別的生命體徵鎖定。」
「如果我發送假情報，信號會被瞬間攔截，我的意識也會被神權矩陣直接燒毀的……」
【嘁，那種用算盤敲出來的加密垃圾，也好意思叫魔法？】
404發出一聲極度不屑的數據噪音。
它那圓滾滾的金屬腦袋猛地裂開一條縫隙。
一道深邃幽黑的高維數據脈衝瞬間噴涌而出，將芭絲特手腕上的終端徹底包裹。
在那股來自星際頂尖智腦的數據黑洞面前。
廢土土著引以為傲的神明魔法防禦網，就像是被沸水潑中的殘雪，連一絲抵抗的漣漪都沒掀起，便消融得無影無蹤。
【通訊權限已強制劫持。】
【生命體徵模擬啟動：暗夜貓神心率穩定，魔力波動正常，忠誠度指數百分之百（完美偽造）。】
【測謊矩陣已置入無限循環亂碼。】
【老闆，防火牆已經癱瘓，你可以開始給那幫土著餵食了。】
404在半空中得意地轉了個圈，全息眼變成了兩個大大的「OK」。
沈熙雙手交迭於膝蓋，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背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淵，彷佛已經看穿了幾百公里外戰場上的硝煙。
「打開語音錄入。」
「口述情報內容。」
沈熙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無聊的早報。
「報告洛基，深空號列車已被地源族軍隊強行接管。」
「我在列車底層，發現了地源族與繼承者陣營的秘密結盟協議。」
「他們正計劃在極樂城會戰爆發前，連手壟斷廢土深層的稀土礦脈。」
芭絲特猛地瞪大了雙眼。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納米網後面的男人。
「稀土礦脈壟斷？」
「但我根本沒看到什麼協議啊……」
「而且地源族和繼承者為了搶水源，早就水火不容了，他們怎麼可能結盟？」
「洛基大人生性多疑，這麼誇張的謊言，他絕對不會相信的！」
沈熙拿起茶几上的純銀鋼筆，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了一下。
「天外客擁有廢土最頂尖的軌道武器，但你們的死穴是缺乏地底深層的稀土礦產來製造高維電池。」
「而地源族雖然有礦，卻被繼承者卡死了乾淨的水源。」
「三大陣營表面和平，實則處於互相卡脖子的狀態。」
「洛基現在最渴望的，就是找個理由吞併地源族的礦產。」
沈熙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且充滿算計的弧度。
「當妳給他一個『對手已經秘密結盟，並且準備斷他後路』的生存危機時。」
「他根本不會去浪費時間懷疑情報的真偽。」
「他只會因為抓到了一個可以堂而皇之開戰的藉口，而陷入狂喜。」
芭絲特聽著這番剖析，瞳孔劇烈收縮，後背被冷汗浸透。
「在黑暗森林裡，最先開火的人，永遠是那個以為自己已經被包圍的人。」
沈熙打了個哈欠，眼底泛起一絲生理性的淚花。
「發送。」
芭絲特顫抖著手，對著終端重複了沈熙編造的謊言。
在404那令人絕望的數據偽裝下。
這份足以引發數十萬人絞肉機大戰的謊言，被完美包裝成了「暗夜貓神拚死換回的絕密軍事情報」。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走廊響起。
發送成功的綠色標誌在空氣中閃爍。
沈熙看著那抹綠光，立刻轉頭看向半空中的系統精靈。
「404。」
「調集目前集團帳戶上所有的流動資金。」
「給我建立大宗商品空倉。」
「滿倉做多軍事醫療物資和高階止血藥劑期貨。」
「同時，十倍槓桿做空地源族的稀土礦產指數。」
沈熙下達指令的速度極快，不帶一絲猶豫。
【哇啊啊啊！】
【老闆！你瘋了嗎！】
【十倍槓桿？！你這是要把我們的流動資金全部砸進去啊！】
【萬一洛基沒有立刻出兵，我們會爆倉的！我們會連底褲都虧掉的！】
404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個正在瘋狂漏水的虛擬錢袋。
機體散熱風扇因為心痛而發出哀鳴，投影出的財務曲線正呈現出劇烈的紅色震盪。
極度的被害妄想症讓它遲遲不敢按下最後的交易確認鍵。
沈熙皺了皺眉。
他順手從桌上的包裝盒裡抽出一張帶有微量消毒酒精味的全新濕巾。
手腕微微發力。
啪嗒。
那張濕巾在半空中划過一道精準的拋物線，不偏不倚地蓋在了404的腦殼上。
把它的視覺傳感器和揚聲器徹底進行了物理遮蔽。
「執行。」
沈熙的語氣不容置疑。
被糊住腦袋的404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嗚咽，但底層代碼的絕對服從讓它的小短手誠實地按下了確認鍵。
【資……資金已全部注入！】
【戰爭期貨市場開始產生異常波動！】
【根據演算，預計三小時後，洛基的主力裝甲部隊就會跨過緩衝區，踏入地源族的領土！】
404頂著濕巾，在半空中委屈地播報著戰略進展。
沈熙聽完匯報，眼神中透出一股極度的興致缺缺。
他將純銀鋼筆插回西裝內側的口袋，再次緩緩地打了一個哈欠。
對他而言，挑動兩大陣營展開血肉磨坊般的開戰。
僅僅是為了能換來一個沒有神明暗殺、不被打擾的安靜午覺。
噠。
皮鞋踩在天鵝絨地毯上的沉悶腳步聲響起。
芭絲特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走廊那張簡陋到甚至有些滑稽的木箱辦公桌旁。
隔著那道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納米防貓網。
她看著VIP包廂里，那個剛剛隨意打了個哈欠、正轉身拖著疲憊步伐走向休眠艙的男人。
芭絲特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在洛基和天外客高層看來，這是一場決定命運的國運博弈。
而在這個穿著殘破西裝的男人眼裡。
這似乎僅僅是一場為了「排除睡眠干擾」順便賺點外快的垃圾清理活動。
芭絲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按過血手印的指尖。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脊髓直衝大腦。
她第一次無比深刻地意識到，在這顆殘酷的破產星球上。
最溫暖、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是這個魔鬼的「員工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