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拆解者
金屬盒子撞擊地面的瞬間，沒有產生常規武器爆炸時那種沖天而起的火球。
監控屏幕上，以撞擊點為中心的地面先是猛然向下凹陷，形成了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巨大圓形沉陷區。
那些覆蓋在地表的灰白色菌絲在沉陷發生的同一時間就被碾成了粉末，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原始土壤。
然後，盒子裂開了。
它沒有爆炸。
外殼上的複合裝甲鍍層沿著精密的應力線整齊地分裂成幾十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撐開的果殼。
裂開的裝甲板向外翻轉，砸在周圍的菌絲層上，砸出了幾十個深淺不一的坑洞。
盒子內部的東西終於暴露在了行星的空氣中。
那是一團煙霧。
至少，看起來像是一團煙霧。
齊修將傳感器陣列對準了撞擊點，將影像放大到了最大解析度。
全息屏幕上，那團煙霧正在從盒子內部緩慢地向外擴散。
它的顏色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銀灰色，在行星地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
那是納米機械。
數以萬億計的納米機械。
它們在盒子內部處於休眠狀態，一旦接觸到行星大氣層中的氧氣和水分，就會在瞬間被激活。
齊修看到，那團銀灰色的煙霧在擴散到盒子外圍幾十米範圍之後，突然改變了運動方式。
原本緩慢飄散的煙霧開始加速，不再是被動地隨風擴散，而是在主動地逆風推進。
煙霧的邊緣呈現出一種鋸齒狀的不規則形態，每一條鋸齒都在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像是從一團雲霧中伸出了無數條細長的觸鬚。
那些觸鬚接觸到地面的菌絲層時，菌絲開始消融。
消融的過程極為詭異。
它們在接觸到銀灰色納米機械的瞬間，就像是被拆解成了一塊一塊的積木。
原本完整的菌絲結構在極短的時間內崩解成了最基本的分子組分，然後消失在了空氣
中，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監控屏幕上，以金屬盒子為中心，一個乾淨的圓形區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
圓形的邊緣上，銀灰色的納米機械群像潮水一樣向前推進。
它們所到之處，地面上的灰白色菌絲層、紮根在土壤中的小型機械化植物、甚至裸露在海床上的那些菌絲網絡，全部在接觸的瞬間崩解消失。
沒有任何爆炸，沒有任何火光，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一片正在不斷擴大的，乾淨的，原始的深褐色土壤。
萬恆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響了起來。
「解構者，這是代號。」
齊修將目光從全息屏幕上移開，轉向通訊控制台。
萬恆的全息影像出現在屏幕正中央，背景是座駕的武器控制中心，他身後的控制台上幾排指示燈正在以穩定的頻率閃爍。
「皇室研發部針對星光聯邦的行星改造技術研發的特種武器。」
「它的工作原理很簡單，納米機械被編程為只識別特定類型的分子結構，也就是星光
聯邦用來構建改造生物體的那些合成蛋白質、類金屬聚合物、以及能量傳導纖維。」
「一旦識別到目標分子結構，納米機械就會開始拆解工作。」
「它們會將目標分子結構逐層分解成最基本的原子組分，然後將那些組分重新排列成惰性化合物，沉澱到土壤里。」
「整個過程中不產生高溫，不產生衝擊波，不產生任何常規武器爆炸的附帶損傷。」
萬恆將一組數據推送到齊修的屏幕上。
那是解構者在實戰測試中對各種目標物的拆解效率數據。
「如果是單純覆蓋在地表的菌絲層，拆解效率是每分鐘推進三百米。」
「如果是小型的機械化植物，取決於體型和材料密度，拆解時間從幾秒到幾分鐘不等，至於那些體型超過數百米的巨型植物————」
萬恆的聲音停了一下，屏幕上數據滾動的速度加快了。
「理論上，解構者可以拆解它們的根部結構。」
「巨型植物的能量核心分布在主幹的頂部，但它們的根系是純粹的類金屬聚合物結構，沒有能量護盾保護。」
「只要納米機械群能夠突破外圍的小型植物防線，接觸到巨型植物的根部，拆解時間
預計在四十分鐘到一小時之間。」
齊修看著屏幕上那些正在向外蔓延的銀灰色潮水。
那片乾淨區域的半徑已經擴張到了將近一公里。
地面的菌絲層被完全剝離，露出了下方深褐色的原始土壤。
那些紮根在菌絲層中的小型機械化植物在被納米機械接觸之後，葉片陣列上的藍色螢光開始急促地閃爍，像是在發出某種警報信號。
然後，螢光熄滅，莖幹開始崩解。
一根接一根的類金屬纖維從主幹上剝落下來，在半空中就被分解成了細微的粉末，飄散在風裡。
那些機械化植物在嘗試反擊。
一株高度大約十幾米的中型機械化植物在解構者潮水接近到五十米範圍內時，將所有葉片陣列對準了地面。
葉片邊緣的藍色螢光急劇增強，然後射出了一道高能光束。
光束擊中了銀灰色潮水的中心區域，在地面上炸開了一個直徑數米的彈坑。
彈坑裡的納米機械被高能光束蒸發了一部分，銀灰色的潮水在彈坑位置出現了一個短
暫的缺口。
但缺口在幾秒鐘之內就被從周圍涌過來的納米機械填滿了，潮水繼續向前推進，連速度都沒有減慢。
高能光束的打擊接二連三地落下來。
更多的機械化植物開始將火力從天空轉向地面。
它們不再試圖攔截軌道上的艦船，而是集中所有能量攻擊正在地面上蔓延的銀灰色潮水。
光束擊中的位置不斷炸開彈坑，土壤被高溫熔化成玻璃狀的熔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但解構者的數量太多了。
數以萬億計的納米機械不是幾道高能光束就能消滅的。
每一次光束轟擊都會蒸發掉一部分納米機械，但相對於整個納米機械群的總量來說，那點損失根本微不足道。
更關鍵的是，這些納米機械在被激活之前，體內就預置了一套自我複製的程序。
它們在拆解目標物的過程中，會利用拆解出來的原材料複製自身。
只要行星表面還有星光聯邦改造過的物質存在，解構者的數量就會不斷增加，推進速度也會越來越快。
這是一種專門針對行星改造技術的生態級武器。
它不需要補給，不需要維護，不需要任何人為干預。
只需要一次投放，它就會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瘟疫一樣，在目標行星的表面不斷蔓延，將所有被改造過的物質全部拆解乾淨。
而當行星表面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拆解的目標物時，所有納米機械會同時啟動內置的自毀程序，將它們自身也拆解成惰性原子，沉澱到土壤中，不留下任何痕跡。
齊修將萬恆推送過來的研發簡報從頭翻到尾，然後關閉了文件。
「這東西在實戰中用過幾次？」
「你是第一次。」萬恆的聲音很坦誠，「之前進行過幾輪小規模測試，但真正的大規模實戰應用，今天是頭一遭。」
齊修轉頭看著監控屏幕上那片正在不斷擴張的乾淨區域，沉默了片刻。
「效果不錯。」
「還在觀察階段。」萬恆說，「外圍的小型植物防線是最容易突破的，真正的考驗在那些巨型植物面前。」
「解構者能不能拆解它們的根繫結構，拆解效率能不能達到理論預期，這些都是未知數。」
他將監控畫面切換到了另一處區域。
那株高度超過五百米的巨型機械化植物，正佇立在解構者潮水前進路線的前方。
它的根系周圍的菌絲層比外圍厚了不止十倍。
那些菌絲在這裡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地表覆蓋物，而是堆疊成了厚達數米的緻密墊層。
墊層中密布著粗壯的類金屬纖維，那些纖維從巨型植物的根部延伸出來，在地面上交織成了一張覆蓋方圓數公里的巨大網絡。
而在這張網絡的每一個節點上，都生長著大量中型和小型的機械化植物。
它們以極高的密度聚集在巨型植物周圍，形成了一道立體的火力防線。
監控屏幕上，銀灰色的潮水正在朝著這道防線穩步推進。
齊修注意到，在潮水接觸到菌絲墊層的邊緣時，推進速度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下降。
「菌絲層的厚度增加了拆解難度？」他問。
「對。」萬恆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專注，「星光聯邦的菌絲結構越是靠近核心區域，致
密度就越高。」
「外圍那些薄層菌絲的分子結構相對鬆散，拆解起來很快。」
「但核心區域的菌絲經過了多層的壓縮和固化處理，分子排列緊密得多，納米機械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完成拆解。」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
「不過，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屏幕上，銀灰色的潮水雖然速度減慢了，但並沒有停滯。
菌絲墊層在納米機械的持續拆解下開始從邊緣處一層一層地剝落。
第一層被拆解完畢之後，潮水繼續向內推進，開始拆解第二層。
那些中型的機械化植物開始開火。
它們在解構者潮水進入射程的第一時間就發動了猛烈的火力覆蓋。
幾十道高能光束同時擊中地面，在銀灰色的潮水中炸開了一連串的彈坑。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彈坑周圍的納米機械掀飛出去，露出了下面被高溫熔化的玻璃狀地面。
然後是更多的高能光束。
齊修在監控屏幕上看到，巨型植物頂部的葉片陣列也開始轉動。
它的葉片比中型植物大了不止一個數量級，每一片葉片的邊緣都有十幾個獨立的發光節點。
那些節點在充能時的亮度極高，隔著大氣層都能看到它們發出的藍色光斑。
葉片陣列完成了鎖定。
一道粗壯到不合常理的能量束從巨型植物的頂端射下。
光束擊中地面的一瞬間，爆炸的亮度讓日蝕級的傳感器都短暫地過載了。
全息屏幕上的畫面變成了一片純白，持續了將近兩秒才恢復正常。
當畫面恢復時，撞擊點周圍的地形已經完全改變了。
一個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巨大彈坑取代了原本的菌絲墊層。
彈坑的深度至少有幾十米，坑底的土壤被高溫熔化成了岩漿，在坑底緩慢地翻滾著。
彈坑邊緣的菌絲層被衝擊波掀飛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千瘡百孔的原始地面。
而在彈坑的中心位置，銀灰色的潮水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那道能量束不僅蒸發了彈坑範圍內的所有納米機械，衝擊波還將周圍更大範圍內的納米機械吹散了出去。
那些被吹散的納米機械散落在幾百米外的地面上，正在重新聚集，但聚集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不少。
「損失了多少？」齊修問。
萬恆的聲音沒有明顯波動：「大概百分之八，巨型植物的能量束威力超過了之前的預期，它的火力級別和我們在軌道上測到的數據不一樣，它在保存實力。」
齊修的目光落回到屏幕上。
巨型植物頂部的葉片陣列正在重新充能。
那些藍色光斑的亮度再次開始增強，增長的速度比第一輪充能快了將近一倍。
它在準備第二輪打擊。
而解構者潮水還在彈坑外圍重新聚集，距離巨型植物的根部還有將近一公里的距離。
第二道能量束落下來的時候，齊修做出了一個決定。
「軌道轟炸，輔助解構者推進。」
他轉身面向武器控制台，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划動，將打擊坐標鎖定在那株巨型植物的根部區域。
「主炮陣列充能，目標鎖定巨型植物根部菌絲墊層。」
「火控計算機，接入解構者實時位置數據，規劃精確打擊方案，避免誤傷納米機械集群。」
日蝕級的艦體在軌道上微微調整姿態，炮塔陣列依次展開。
巨型植物的葉片陣列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它放棄了正在重新聚集的解構者潮水，所有葉片急速上揚，邊緣的藍色光斑瞬間充能至極限。
粗壯的能量束向天空攔截而去。
但齊修選擇的是多重飽和打擊，一道光束根本擋不住。
撞擊的瞬間，監控畫面被刺目的白光吞沒了一瞬。
傳感器自適應調節之後，畫面重新變得清晰。
菌絲墊層上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裂口，高溫將裂口邊緣的菌絲燒成了黑色的碳化物，餘燼在空氣中飄散。
裂口深處，灰白色的根須網絡完全暴露了出來，那些水桶粗的類金屬纖維在衝擊波的餘韻中劇烈顫動著。
暗綠色的營養液大量噴湧出來，根須結構在等離子高溫的灼燒下開始軟化、熔化，最外層的類金屬纖維失去了保護，暴露在空氣中。
解構者的銀灰色潮水抓住了這個機會。
它們沿著軌道轟炸打開的突破口蜂擁而入，直接湧上了巨型植物的根部結構。
銀灰色覆蓋上灰白色根須的瞬間，拆解開始了。
巨型植物發出了某種聲音。
一種能量層面上的震動。
日蝕級的傳感器捕捉到了它。
全息屏幕上彈出了一條警告提示，一個覆蓋範圍極大的能量脈衝從巨型植物的頂部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脈衝的頻率在極低和極高之間劇烈波動，沒有固定的波形。
它不是在攻擊。
它是在求救。
齊修的反應極快。
「萬恆，立刻用電子戰模塊屏蔽這顆行星向外發送的所有信號！」
「已經在做了，我的座駕從投放解構者的時候起就啟動了全頻段電子壓制。」萬恆的聲音頓了一下。
「但剛才那道能量脈衝不是常規的電磁波信號，它的載體是一種我沒有見過的能量形式，電子戰模塊只能削弱它，不能完全攔截。」
齊修的表情冷了下來。
巨型植物在求救。
那它求救的對象是誰？
答案很快就來了。
西元星系的超空間航道入口出現了大規模的引力波動。
秦望舒的聲音在艦隊通訊頻道里響起，語氣裡帶著罕見的緊張：「有大量超空間躍遷信號正在接近。」
全息屏幕上，艦隊陣型正在快速展開。
護衛艦和驅逐艦以主宰為核心組成了標準的防禦陣型，艦體之間的通訊鏈路在屏幕上
交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藍色光網。
西元星系的超空間航道入口處，第一艘星光聯邦的戰艦從超空間中脫出。
那是一艘體型介於戰列艦和無畏艦之間的大型戰艦。
它的艦體塗裝呈現出一種極深的墨綠色，與常規星光聯邦艦隊的銀灰配色完全不同。
艦首位置鑲嵌著一個齊修從未見過的徽記。
高危敵對目標。
齊修盯著全息屏幕上那艘正在從超空間航道中完全脫出的墨綠色戰艦。
在它身後，更多的同型號戰艦正在從超空間中接連脫出。
一艘。
兩艘。
三艘。
「星光聯邦，禍殃型號戰艦。」
萬恆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齊修，我們現在有一個大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