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胡姬和女
當說書先生在南天井舞台上講完《洗定遠傳》後,漫天的銀元、銅元飛灑向了舞台。
說書先生一邊道謝,一邊撩起道袍下擺去兜住四面八方飛來的打賞,不時有錢幣打中說書先生那張老臉,但他卻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臉上笑容絲毫不減。
當南天井的說書表演結束後,北天井也開始表演節目。
伴隨著烏德琴、耐笛、地爾巴卡手鼓等樂器的吹奏敲打,十幾名肌膚雪白,穿著輕薄紗衣,只遮住胸脯、屁股等關鍵位置,其他部位全都暴露出來的漂亮胡姬從舞台拉開的帷幕後魚貫而出。
這些眼神撩人的胡姬跟隨悠揚的樂曲聲,像是無骨的水蛇一般擺動起了腰肢,豐滿高聳的兩座乳峰似水波一般蕩漾,引得幾層樓的看官連飯都沒心情吃了,全部鑽出包房,擠到步廊來看西洋景。
確實是西洋景,因為這些漂亮姑娘全是遠洋商船從大食、波斯等地買來的舞姬。
華人以白為美,下南洋一百多年了,寧人當中除了少部分耐曬的,其他大部分人都比祖先黑了一個色號。
正是因為黑,才尤其喜歡膚白貌美的女人。
南洋土人就算了,除了下南洋不久的新客當中的老光棍,自持有身份的南洋老人、元從派根本看不上,而漢女又相對稀少。
於是,需求催生了市場,一條罪惡的產業鏈誕生了。
前往小西洋貿易的商船將一船船香料、錫製品、白糖賣給大食、波斯的封建主,除了運回波斯地毯、大食駿馬,運得最多的就是胡姬了。
這些胡姬個個肌膚似雪,眼神撩人,還沒有歐洲白種女人的體味和粗大毛孔,簡直成了勛貴豪富之家的心頭好。
一船船胡姬剛到岸,就被出手闊綽的上層人士買回家當侍妾了,流入市場的根本不多0
尤其是近兩年小西洋開戰,胡姬輸入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不過花滿樓背後的主人畢竟手眼通天,依舊養了幾十上百號胡姬。
想要體驗漢唐雄風的男人,全都湧入了花滿樓,只為一睹佳人風采。
也沒讓大家失望,胡姬一上來就表演了充滿異域風情的肚皮舞,眼神攝人心魄,肢體動作更是誘惑力十足。
一樓一群進京趕考的文人士子見到此情此景,哪裡還忍得住,當即就吟唱起來。
「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
「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細雨春風花落時,揮鞭直就胡姬飲」。
喝醉的士子倒是痛快的吟詩暢飲,可就苦了旁邊的人,這幫放浪形骸的人嚴重影響了他們觀看攢勁兒的節目。
一樓的普通賓客知道這是即將參加會試的棟樑之才,不敢招惹,只能默默忍受。
可二樓趴在欄杆上觀看舞蹈表演的海軍官兵可不會慣著這幫人。
莊成棟轉身進入包間,拿了一個裝筷子的竹筒就狠狠地砸向了那群狂士做派的士子,嘴裡還罵道:「大頭巾,都給我安靜點,念書念傻了是吧?」
一個被砸到腦袋的士子,拿手捂住腦袋,怒氣沖沖地朝上面望去,發現一群身穿襴衫、袍、道袍的人正盯著自己開懷大笑。
當即便怒了,要衝上二樓找這群莽夫算帳。
一名年約十八九歲,皮膚白皙的士子攥住了他的衣袖,「馬上要科考了,犯不著。」
說罷,這名年輕士子走出人群,朝二樓拱了拱手,「諸位,我等是呂宋格物大學的學子,今日在這花滿樓小聚,與諸位往日無怨近日無讎,為何要傷我同伴?
今日若不給個說法,那我等只好報官了。」
——
「吵著爺看胡姬舞了,就這麼簡單。」
莊成棟也是一個滾刀肉,壓根不怕下面士子的報官威脅。
「雖說吵到兄台了,但兄台也不該出手傷人。」
年輕士子指著已經因為賓客之間爆發衝突而停下表演的舞台,「兄台如此作為,弄得大家都沒胡姬舞可看了,大家說是不是?」
「是!」幾層樓的賓客紛紛起鬨。
對方裹挾民意,弄得莊成棟有些慌了,不過他嘴上依舊不肯示弱道:「本校尉在小西洋戰場殺得人頭滾滾,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會怕你們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大頭巾,不服氣就上來跟爺掰扯掰扯。」
聽到是西洋艦隊的海軍,年輕士子徹底有了主意,再次拱手道:「哦,原來是西洋艦隊的歸國將士啊!小生對諸位八下西洋,收復錫蘭失地也是佩服的緊。
但一碼歸一碼,即便是英雄,也不能隨意出手傷人,更不能妨礙大家聽曲。
在下說的對否,請在座諸位評評理。」
一群被胡姬舞迷花了眼,因為舞蹈停止而心情大壞的賓客哪管那麼多,當即破口大罵起來。
「管你是哪裡的丘八,別妨礙大爺聽曲。」
「丘八不懂規矩,擾了清雅之地。」
「海軍了不起啊,小心爺給江都督遞條子,治不死你!」
莊成棟面對千夫所指,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知道為何這麼多人只指責自己。
要知道,先妨礙大家飽眼福的是那群大頭巾啊!
在一旁靜靜看著事態發展的鄭承熵,算是領教到了格物大學生的厲害,伶牙利嘴,很懂得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因為是一起出來喝酒的同伴,鄭承熵不好不出這個頭。
於是他站出來,朝四周抱拳,「諸位,今日是我兄弟不對,給諸位添麻煩了,本校尉讓他給諸位賠個不是!
但事情不是因他一人而起,所有肆意喧譁的人都要站出來替在座諸位賠個不是。」
聽到鄭承熵的話,一群海軍軍官和候補生連忙叫好。
原本庄成棟都被逼入了角落,一人為千夫所指,現在鄭承熵一席話把始作俑者也拖下水了,大家覺得也不虧了。
——
面對周圍一片叫好聲,年輕的士子很想再辯駁兩句,但明顯各位看官已經沒那個耐心等了。
再繼續辯駁,恐怕會被群起而攻之。
無奈之下,他只好深深地看了鄭承熵一眼,然後率領一群士子朝四周躬身謝罪。
見到大頭巾們吃癟,莊成棟也不在乎那點顏面了,跟在他們後面向四周躬身賠禮。
一段小插曲後,舞台上的胡姬再次扭腰甩胯,勾的一群男人眼睛都直了。
鄭承熵他們一群人一直喝酒聽曲,直到夜幕降臨。
當花滿樓懸掛的上千盞鯨油燈亮起後,五棟樓被映照得亮如白晝,恍如一座不夜城。
一群穿著袒領服,外罩透明羅紗,內衣若隱若現的女子巧笑嫣然的走到五樓的欄杆處。
她們手抱琵琶、揚琴、長笛、二胡等各種樂器,或站或坐,擺出不同的姿態後,開始吹拉彈唱。
下面四層樓的觀眾紛紛揚起了脖子,在靡靡之音中不可自拔。
鄭承熵雖說見慣了後世的各種娛樂方式,但對於這種古韻十足的演出還是很滿意的。
據林至孝說,漢女基本不會賣身到花滿樓,除非是流落街頭的小娘惹。
樓內大部分都是店家買來的和女,另有一些新羅婢和安南婢。
鄭承熵對此只能說不愧叫花滿樓,樓里果然開滿了各國嬌艷的鮮花。
接著,林至孝他們去體驗更攢勁兒的節目了,鄭承熵被趕回家了。
陳子衡則作為護衛,一併被趕走了。
倒不是林至孝心眼兒小,而是齊王世子出了那檔子事後,大家壓根不敢帶著皇孫愉快玩耍。
鄭承熵走出了花滿樓,看著身後流光溢彩的建築,心中感嘆農業社會也只有商品經濟化到一定高度,才能誕生這些產物。
前宋的汴京,前明的江南,都曾達到過如此高度,被譽為誕生了資本主義萌芽,但沒等到開花結果,就被北方鐵蹄踩進了泥濘里。
大寧較兩朝要進步許多,重海貿,大搞重商主義,如今東寧外城和城郊開滿了各類手工場,一船船礦產和各種原料從其他島嶼送到東寧,然後又變成一件件工業品,隨船運回各島。
當然了,由於體量、市場、技術等多方面原因,大寧的工業水平只能說還湊合,還沒到引起質變的時刻。
陳子衡將有點喝高了的鄭承熵扶上馬,然後由他牽著馬步行。
東寧的外城沒有宵禁,只是夜間有大隊的鄉兵和衙役來回巡邏。
出了外城,準備過橋進內城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即使是夜間,橋上也有禁軍值守,在出示郡王腰牌後,就被放行了,一路暢通無阻。
進入內城後,街上巡邏的士兵明顯變多了。
陳子衡和鄭承熵兩人一路被攔下盤問多次。
快抵達王府的時候,鄭承熵看到了幾棟歐式建築,有洛可可風格,還有古典主義風格,略有些驚訝。
陳子衡解釋道:「殿下,那是英國和法國的使館,英國使館已經空了,據說撤旗前往了暹羅,法國人還在。」
鄭承熵恍然大悟,他差點都忘了,大寧已經跟歐洲國家建交,先是英國,然後是法國。
派遣大使是雙向的,不可能只是大寧單方面向歐洲派大使,歐洲國家也會到大寧的首都東寧建立大使館。
因為交戰的原因,目前英國已經跟大寧撤旗斷交,只有法國人還在使館區。
「你方才說英國人撤去了暹羅?」
鄭承熵捏著下巴,一臉警惕的看著空無一人的英國大使館。
老話說的好,英國人路過池塘,魚都會打起來。
現在他們跑去了暹羅,對大寧來說好像不是什麼好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