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沢再次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浩瀚的金色雲海。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流轉著淡淡的神光，舉手投足間，天地靈氣自行退避，萬物俯首。
是了，他已飛升登神，現在是玄清神君的屬神。
他看著雲海下的疆土城池。
那是萬安城，同時也是他的轄地，他庇佑的生靈之地。
身前則是一尊偉岸的身形，朦朧而威嚴。
那是他的主神，玄清神君。
神君開口，孤傲威嚴的聲音落下。
「沈從沢。」
「屬下在。」他連忙俯首。
「時間差不多了，明日你便下界，去滅了萬安城。」
沈從沢愣住。
他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神君……您說，要滅了萬安城？為何？！」
玄清神君依舊背對著他，聲音毫無波瀾。
「萬安城民，不敬神靈，折辱神威，當以城滅之。」
沈從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萬安城，那是他轄地中的城池，是他立誓要庇佑的地方。
那裡有他的百姓，有他的信徒。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是他身為屬神，對玄清主神本能的服從感壓在他心頭，讓他幾乎說不出反駁的話。
半響後，他還是開了口。
「玄清神君，萬安城民雖有愚昧之處，但罪不至此，屬下願派人前往傳道，教導他們敬奉神靈，求神君寬宥……」
「你在忤逆吾？」玄清神君的聲音冷了下來。
「屬下不敢！」沈從沢立刻俯首，「屬下只是覺得，萬安城……不至於此。」
玄清神君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道聲音平靜地響起，卻比方才更冷。
「汝為屬神，當遵吾命，吾言既出，豈容汝置喙？汝若不願往，自有其他屬神代勞，若你屬神之位不想做了，也多的是人想做。」
沈從沢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玄清神君的身影已經消散，天地間只余他一人，站在那片空曠的金色雲海中。
一直在旁觀看戲的宋玄清：「……」
這咋還有我的事兒？
還是我來當這個壞神？
天道！我要投訴！你這是蓄意抹黑啊！
……
那一夜，沈從沢沒有睡。
他試著說服自己——他是屬神，服從主神是天經地義的事。
萬安城民確實有不敬之處，或許神君自有考量。
可他的腦海中，總是不停地浮現出萬安城裡那一張張面孔。
便是卻有不敬，他們下場又何至於此？
天快亮時，他打聽到領命的是廷昌屬神。
沈從沢沒有猶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廷昌屬神必經之路趕去。
他攔在了廷昌屬神面前，將對方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廷昌，你不能去。」
廷昌屬神看著他，神色複雜：「沈從沢，這是神君的命令，你攔我，便是違抗神君，你知道後果嗎？」
沈從沢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擋在中央，像一塊不肯挪開的石頭。
廷昌屬神嘆了口氣，繞開他回去了。
沈從沢回到神殿時，玄清神君已經在等他了。
那道朦朧的身影立在神殿正中，神威比先前更盛，整座神殿都在微微震顫。
沈從沢跪了下去，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沈從沢。」玄清神君的聲音響徹整座神殿，「汝竟敢違抗吾命，攔截為吾辦事的屬神，汝是不是不想當這個神了？」
沈從沢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可他抬起頭，目光清明，沒有半分退縮。
「屬下願意以自身，替萬安城百姓贖罪，請玄清神君剝奪屬下的神位，寬恕萬安城百姓。」
玄清神君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汝可知，汝千辛萬苦才飛升登神？為了那些愚民，汝甘願放棄神位？」
沈從沢的喉頭有些發緊。
修行不易，他走過無數生死一線，才飛升成神。
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神位。
可他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另一幅畫面——萬安城中那百姓，若是因他今日的沉默而化為灰燼，那他這個神，當得還有什麼意義？
「屬下以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為清楚，「飛升是為了更好地護佑生靈，而不是擁有更多的力量，高高在上地主宰生靈。」
玄清神君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那雙朦朧的神目中，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緒。
沈從沢跪在那裡，等著神位被剝奪的那一刻。
「善。」
只一個字。
沈從沢只覺神魂猛然一震，而後如碎玻璃般片片崩解。
神光從他身上飛速消退，他的氣息在急劇跌落。
神力褪去，他瞬間跌回九境，又繼續往下墜，八境，七境……他像是從九天之上被拋落凡塵，失重感撕扯著他，可他的表情始終平靜。
曾經飛升登神是他夢寐以求，但他始終銘記本心，就如他對神君所說的。
他想要登上更高的位置，獲得更多的力量，是為了更好的護佑生靈，而不是可以高高在上的主宰生靈。
一片白光中，宋玄清看見一行字跡緩緩浮現。
「尊主而不愚忠，守禮而不違道。」
「神位可棄，性命可亡，天地大義不可丟。」
「身負屬神之枷，敢為蒼生逆命，心懷天地大義，道心純粹，無垢無瑕。」
【大義試煉已通關，評級：臻極】
【飛升考驗已畢，本心無垢，道心圓融。】
【天道垂鑒，正在審斷飛升者生平，核校一世功過……】
宋玄清直接看了一遍沈從沢的生平。
雖然他有溯世天籙，但他不喜歡隨意窺探別人的過往。
結果沒想到，旁觀沈從沢飛升，卻順帶看了一遍他的過往經歷。
沈從沢並非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出生，相反，他出身貧苦。
幼時跟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鄉野孩子一樣，地里刨食，與天爭命。
九歲那年，他所在的村子裡來了一隻邪祟，村子裡半數人葬身邪祟之口。
他和父母也險些喪命，那邪祟張大的巨口近在眼前，一口就能咬下他們的頭顱。
但沈從沢和他父母沒死，因為關鍵時刻，古神會的人趕到了，擋在了他們身前。
古神會的人護下了他們，又將邪祟驅逐封印，還給了村子裡的人錢財糧食撫慰。
因為與那邪祟戰鬥時受了傷，幾個古神會的人在村子裡呆了一段時間養傷。
而後便發現了沈從沢根骨不凡。
他們問沈從沢要不要加入古神會，古神會會供他習武，會在他成年有能力之前照料他的父母。
沈從沢自然答應了。
他對救下自己一家人性命的古神會堪稱崇拜。
絕望之際挺身而出的高大身影成了他生命中的光，也是他想成為的模樣。
他要像古神會保護他和父母一樣，去保護更多的百姓！
沈從沢根骨驚人，沒多久就被上一任古神會會長收為親傳，盡心栽培。
不僅教他修煉，也教他為人。
除了幼時不懂事，偶有小錯，他的一生堪稱無瑕。
【行無明瑕，本心無虧；功昭世間，義存天地。
一生行止，不違正道。
凡俗桎梏盡褪，神魂契合神位。
道心圓滿，塵念盡消。】
【天道允准，登神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