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熟悉的樓宇外觀,麥希明摸了摸鼻尖,掩飾著眼底一閃而過的一抹不可思議:「童子面的傳人……竟然在這裡?」
從包包里摸出自己的學生卡,林小麥看著卡上印著的學號,笑容充滿懷念,說:「對啊。在家門口上大學,就是這麼任性……當時見到鄭叔,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他會在學校食堂里承包窗口……我們快走吧,一會兒學生們就下課了,晚飯時間可是很長的,鄭叔賣面的窗口直落營業到晚上10點呢。」
她率先向學校裡面走去,麥希明跟著她來到了1號食堂,繞到了二樓。只見紅木貼皮的月洞門內,排開了百十淡色桌子,淺綠長凳,過人高的萬年青陳列在柱子四周,麥希明看了一眼,說:「這兒裝修得很有嶺南風情啊……」
林小麥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這兒是去年新裝修的,好像是換了承包人,突出了一些地方特色……窗口賣的東西倒是沒怎麼變。多了兩三家牛雜檔煲仔菜之類的,還沒有鄭叔叔的童子面有特色咧。」
來到了倒數第二個窗口,透明的玻璃櫥窗擦得錚亮,大紅紙貼著各色面點及價格。最後一列名字就寫著「童子面」三個字。麥希明看了看價錢,說:「價格倒是不貴,正宗嗎?」
林小麥笑著說:「老闆,我們大學食堂是有補貼的……所以你看到的價錢,不等於外面市場價。鄭叔叔的這碗童子面屬於簡易版,不過意思倒是差不離。他這個檔口還有個外號叫『逢考必過面』,每年到了考試周、四六級、考研季前夕,生意特別火爆……」
她比比劃劃地說著,那形容倒是把麥希明給逗樂了,「什麼逢考必過面?」
林小麥說:「按照老規矩,童子面上必得臥一個雞蛋,而且不能是煎蛋,也不能是打碎的蛋,是那種……嗯,現在俗稱叫水波蛋,我們叫淥蛋。不知道哪位人才說,『淥』和粵語『六』同音,蛋就是零,淥蛋就是六十分,於是就……開始玄學了。」
麥希明哈哈一笑道:「那不就跟國外的學生快考試之前的瘋魔行徑一樣麼?帶紫水晶的、去請女巫占卜的……都濕濕碎了。我記得我去參加大學面試的時候,要上台做演講,排在我前面的那個妹子隨身帶了一張撲克牌『A』……」
「那她拿到OFFER沒有?」
「沒有。」
二人爆笑,笑聲卻被櫥窗里傳出來的爭執聲打斷:「你真是鋼筋腦殼拐不過彎彎!」
林小麥豎起手指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麥希明走近櫥窗,卻看到一角廚房佬白衣在廚房門一閃,麥希明說:「他們進去裡面吵了……剛才在這兒備料的短頭髮大眼睛的中等個男人,是不是就是鄭叔?」
點了點頭,林小麥輕輕一拽麥希明衣角:「那個跟他大聲嚷嚷的男人看著像是食堂里的頭目領導之類……快,我們到那邊看看去……我認識路,跟我來……」
輕車熟路地繞到了後廚入口,門口的花基旁邊站著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鄭叔叔沒說話,說話的是站在他對面那個條紋襯衫配西褲皮鞋的男人:「老鄭,這麼多個窗口,就你賣得最多……賺得最少。你說賣得少賺得少也就罷了,味道出問題,可你這……你再這樣搞法,我很難跟別的股東交代的啊。」
鄭叔叔不緊不慢地說:「賣得多那不就好事嘛,學生喜歡我啊。不光學生,就連老師們也喜歡吃我的童子面……上次校領導帶人來參觀,還特意到我的窗口買麵條吃。羅經理,那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個態度啊,你一直在誇我,讓我保持下去。」
羅經理點了支煙,猛吸一口,說:「此一時彼一時嘛,我不是說了,差不多就行了……可是你總是用那麼多料,特級靚麵粉,海鴨蛋壓面,壓完還要往面里放蝦子和魚籽。你不怕費工,我還怕廢料啊……成本真的是嗷嗷高。給你添個打荷,你沒兩天就打發走人家,說是自把自為偷工減料……人家阿樂就是提議把水波蛋換成煎蛋,可以提前備好簡單快捷省事,也不用你每一碗每一碗現打蛋來煮,還要火眼金睛的盯著那水波蛋的火候,你卻……也太沒意思了!」
他一五一十地數起來,耐心地聽著羅經理數完,鄭叔叔的國字臉也沒了表情,說:「老闆……我也說過了,童子面本來就不是什麼複雜高檔的東西,就是一個用料實在湯底火候老到。還有,水波蛋的作用,除了好看之外,還在於可以夾破蛋面,以蛋黃充醬,拌均勻麵條,那才夠順滑……不是拌麵,比拌麵口感更佳。放了煎蛋……就沒有這支歌唱啦!」
羅經理說:「沒有就沒有,學生哥胃口好,就跟垃圾焚化爐似的……什麼東西都能扔下去一把火燒完。你也在窗口這幾年了,看得到誰用你說的那種吃法來吃了?沒有吧?也就是博個好口彩,叫成了『逢考必過面』,那還不如放一條菜梗兩個臥蛋搞個一百分的造型,不也有那效果嘛……」
猛地搖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鄭叔叔說:「話可不能這樣說,你這是打算一個煎蛋另加兩塊錢吧?雞賣不起價就賣豉油……我才不做這種事。反正我們之前君子協定好的,我完成了銷量,賺到了錢,那不就行了?做爛市的事情,我做不到,那些學生哥那麼喜歡我,我可不想臨老壞口碑,被人戳脊梁骨……」
羅經理一下子火了,說:「原來你是算好了的?那幹嘛不多賣一些?每天賣完就走人……你是打工皇帝啊?」
鄭叔叔很是理所當然地道:「當然啊。那根老竹竿,每天只能壓100碗面……最多不超過120,最低也沒低過90,還有湯底,湯底才是關鍵,得熬三個小時……一天有多少個三個小時?兩大煲湯,上午一煲下午一煲,用完就沒啦!沒有湯底的白水面,煮給你,你吃?」
羅經理瞠目結舌,無言以對。下課鈴這會兒響了,林小麥趁機喊一聲:「師傅——有吃的嗎?」
看了一眼已經把校園卡掛在了胸前的林小麥,羅經理收了聲,狠狠把菸頭摁滅,扭臉就走。走之前還瞪了鄭叔叔一眼:「你啊,真是鋼筋腦殼拐不過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