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洞窟往東南方向一日路程,有一座叫『聖騎城』的小城。
其實也就比裂蹄驛站大兩圈。
幾十棟矮樓被石牆圍住,牆頭立著幾面褪色聖騎旗幟,那是相當古老的旗幟了。
聽說在很久以前,有個『聖騎士』獨自一人便將聚集在此地作亂的魔族驅趕,為人們爭取來了寶貴的土地。
所以,
這裡無論如何變遷,從村到鎮,在發展到現在的『城』,
都始終沒脫離過『聖騎』兩個字。
夏明牽著馬進城時,天色已經沉到城牆垛口下方,把那些灰撲撲的石磚染成一排參差暗紅。
聖騎城只有兩條主街,一條南北向,一條東西向,交叉成十字,把城切成四塊。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幾個半獸人小孩追著一隻皮球從巷口竄過,
球滾到歐文腳邊,那些孩子抬頭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撿起球就跑。
歐文沒什麼反應。
夏明找了家叫『貝德羅酒館』的酒館落腳。
不知道是不是在北境養成的習慣,
他總是偏愛這種人少的地方。
門板被風沙打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推開之後倒還乾淨。
老闆是個缺了左耳的老半獸人,
視線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又在歐文的體格上停了兩秒,什麼也沒問,接過銀幣就把鑰匙推了過來。
「三樓,走廊盡頭三間都是你們的。熱水要加錢。」
於是夏明多付了幾十枚銅幣。
這一身的黏膩與疲勞還是要洗洗的。
作為穿越者,他倒也不是有什麼潔癖,只是每日奔波,身上總歸會散發出汗味兒。
就算菲比和安諾兒不說,自己也終歸忍不了太久。
不過話說回來,
安諾兒和菲比每天也同自己東奔西跑,怎麼就聞不著她們身上的味兒?
當然,
這不是說自己是個喜歡聞少女汗液浸出皮膚時,那糯味兒的變態。
只是單純好奇而已。
總不會她們倆趁著守夜的時間還洗了個澡不成?
想不明白就乾脆不想了。
熱水從木桶里蒸起來的霧氣把整個房間都蒙上一層灰白。
夏明靠在桶沿,後腦勺枕著粗糙的木板,熱氣順著脊椎往上爬,那些連日奔波積攢的酸脹從身體裡擠了出來。
他閉上眼。
其實也就是那麼一會兒,但思維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散。
當下獸族來勢洶洶,分明是該一致對外的節點,卡特公爵怎麼非要逮著格雷領主那片地不放?
國王也不管,
怎麼感覺這個世界的王國有些太小兒科了些?
內憂外患。
王朝覆滅的未來連夏明這種不懂政治的能預見了。
還是說他們有什麼別的手段?
……
算了,
這不是一個飯都準時吃不了的底層冒險者該考慮的事兒。
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不同於前世,
任憑你再如何努力,階級的壓制,上位者的操盤可以把路完全堵死。
但這個世界,
至少在【等級】一事上。
沒人能壓制你。
等實力夠強了。
什麼追殺,
什麼獸族侵略,
什麼王國覆滅,
都和自己沒關係了。
不想去哪就去哪?
想到此,夏明將整個腦袋沉進水裡,熱水漫過耳朵,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嗡鳴。
——
梅森的戒斷反應時好時壞,發作時就蜷在床上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嗚咽,
安靜時就盯著天花板發呆,瞳孔渙散得如同植物人。
不過夏明暫時沒空管他,所以全權交給歐文處理。
別讓他死了或跑了就行。
而他,則是要去做另一件事兒。
從冰霜墓穴帶出來的那顆魔像核心,一路上都在歐文行李里擱著。
那比人頭還大的『心臟』,雖然已經不再跳動,但夏明總覺得這東西會有什麼用處。
聖騎城的鐵匠鋪開在南北街的盡頭,一座名為『老巴托的爐砧』的店子。
門面相較於馬修那間來說,倒還過得去。
夏明推門進去,一個精瘦的老頭正往爐子裡添炭,脊背微弓,動作不急不緩。
爐火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照得如同老樹上的年輪。
「打烊了。」他頭也不回。
夏明卻還是把那顆魔像核心從布袋裡取出來,擱在鐵砧旁邊的木桌上。
「我就問問老師傅。這東西能打劍嗎?」
老鐵匠聞言偏頭,
只一眼,他便就再也離不開視線:
「冰霜魔像的心核……精靈工藝!」
他放下炭鏟,從牆上摘下一盞油燈湊近了看:
「你殺的?」
夏明不置可否。
老鐵匠沒再追問,繞著核心走了一圈,時而眯眼時而蹙眉,
最後停在那道被夏明一劍刺穿的裂口前,伸出一根手指探進去,沿著裂紋邊緣摸了片刻。
「你要做劍?」
「嗯。」
「可以倒是可以……」
他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但缺一樣東西。」
「什麼?」
「霜紋鋼。」
老鐵匠從案板底下翻出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金屬片,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紋路,像是冰面自然裂開的紋樣:
「用來做劍脊。
這核心是純冰屬性,直接鍛會炸爐。
得有霜紋鋼做骨架,把魔力疏導開。」
夏明接過那塊鋼片翻看。
入手冰涼,比普通鋼材輕得多。
他對鍛器一竅不通,但直覺告訴他這老頭沒有糊弄人。
「哪裡有?」
「北境山脈。」
「……」
夏明一腦門兒黑線。
自己好不容易離開那破地方,現在先別說想不想回去,
就算想,他也回不去了。
老鐵匠見他這副表情也是大概懂了他大概有什麼難言之隱,於是道:
「你要是不急,多等幾天也行。
北境的商隊每十天都會往這邊來。
而且現在戰爭在即,比爾斯城那邊過來的鐵器物料不會少。
霜紋鋼大概是有的。」
夏明心說這不巧了嗎?
「那下一批商隊什麼時候到?」
巴托算了算,道:
「六天,興許七天。看路況。」
六到七天……
正好能休整幾天,也可以去採購些物資。
治療藥劑也得補充。
自從離開比爾斯城,不是在趕路就是在打架,身體倒還撐得住,但精神上卻是需要休息。
「行,那我改天再來,這是定金,先付給你。」
夏明摸出20金放在桌上後,便離開了。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酒館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偶爾傳出幾聲粗糲的笑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