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騎城的夜晚很安靜,可能是因為人少的緣故,
不像比爾斯城,幾乎整夜都會有打鐵聲響徹。
除了幾縷碎風從荒原蔓過時的呼呼聲,幾乎沒什麼噪音。
回到貝德羅酒館時,廳堂里也只有兩三桌客人。
缺了左耳的老半獸人老闆正用一塊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杯子,
見他進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夏明上到三樓,走廊盡頭的三間房門都關著。
菲比那間門縫裡沒有光,但她肯定沒睡。
以她的習慣,這會兒大概在靜坐。
安諾兒的門縫裡倒是透出一線暖黃燭光,隱約能聽見翻頁的聲音。
大概又在寫那本冒險日誌了,夏明到現在也沒搞懂她到底在上面記了些什麼。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被歲月浸出的水漬,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在北境的時候,安諾兒說過她想去王都的靈輝魔法學院看看。
條件是她教自己魔法,自己則充當護衛。
可後來發生的事太多,這件事就被埋在一堆更緊急的事情下面了,誰都沒再提過。
但她還是在教著自己魔法,幾乎成了每天的必修課。
果然是個好老師。
夏明不禁想。
自己可連學費都沒交。
他把胳膊枕在腦後,心裡算了算行程。
東境的戰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真正打起來,但按這一路聽過的說法,前線已經在屯兵了。
等鍛造的事兒告一段落,乾脆就跑路去王都好了。
反正咒死術的事已經有了眉目,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到時候兩百金幣還不還都無所謂,甚至有了詞條存在,再去借個幾百金幣也不是問題。
反正這個世界又沒有徵信。
不過沒有卡特公爵的暗中操作,估計也借不了太多就是了。
買一兩本魔法書應該不是問題。
這麼想著,困意就慢慢漫了上來。
夏明翻了個身,把被子扯到肩膀,意識開始模糊。
——
接下來的幾天,夏明徹底把自己交給了閒散二字。
早晨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下樓時安諾兒和菲比已經在廳堂里坐著了。
安諾兒面前擺著一碗麥粥和半塊黑麵包,吃相倒是比在北境時斯文了不少,大概是終於不用趕著去逃命了。
菲比只喝水,面前的食物紋絲不動,她非要等夏明到了才肯動。
第一天他們在聖騎城裡逛了一圈。
城太小,兩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個小時。
但安諾兒逛得興致勃勃,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去看一看,摸一摸,但最後也沒有要買的意思。
只在天色漸暗前,去了一趟鍊金工坊,又買了三瓶『治療藥劑』備著。
第二天下了雨。
荒原上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但雨勢最大的那陣子,雨水砸在酒館屋頂上,聲響密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安諾兒趴在窗戶邊上,把窗板推開一條縫,伸手去接屋檐上淌下來的水簾。
等到玩膩了,她便再次扮演起『老師』的角色來。
不由分說地就把夏明拉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接著上一節的《從零基礎學會魔法操控》課程繼續教導。
「你魔法學的這麼快,但基礎完全跟不上嘛。」
安諾兒坐在床沿,露出兩條晃眼的大腿,
腿上的軟肉因為沿邊的木板而微微攤開一些,像是史萊姆。
今天她難得不用去穿那件重死了的軟甲,只將一件絨白色襯衫掛在身上,袖口挽到小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細白的皮膚和鎖骨的淺弧。
大腿上攤著本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娟秀的字跡。
「只要能用不就好了?」
夏明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並不認為這是個問題。
「能用和用得好是兩回事。」
安諾兒把筆記翻到某一頁,指尖點著一幅手繪的魔力迴路圖,身子微微前傾。
她講得很認真,從魔力在體內的流轉路徑講到不同元素之間的親和與相斥。
夏明聽著聽著走了神。
……不是故意要走的,只是她襯衫的領口隨著前傾的姿勢敞開了些許。
作為一個正常男人,很難管住自己雙眼不去看那抹細白。
「……所以你看,如果你在施展火元素魔法前先讓魔力在這條路徑上預熱,出手速度絕對能加快很多。」
安諾兒渾然不覺,抬起頭時眼裡全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要等你誇的神色。
夏明收回視線,花了半瞬回想她剛才說了什麼,然後嗯了一聲。
「你剛才是不是沒有在聽?」
「在聽。就是預熱嘛。」
安諾兒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翻筆記去了。
為什麼要預熱?
剛剛她是在說做菜嗎?
熱鍋涼油?
夏明腦子因為剛才闖進視野里的那一幕有些宕機,後半程她講了什麼幾乎沒聽進去。
但他不準備問,打算過兩天跟安諾兒說自己忘了,讓她再教一遍。
窗外雨水順著檐角往下淌,在石板上滴答滴答。
——
到了第三天,天氣放晴。
夏明推開窗板,一股被雨水泡透的荒原氣息湧進,夾雜著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清苦。
他站在窗前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兩天歇得骨頭都快生鏽了。
冒險者這行當就是這樣,忙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三份用,閒下來又覺得渾身不對勁。
說到底,他已經習慣了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忽然閒下來,反而有些奇怪。
不過今天有安排。
他穿戴好裝備下樓,菲比已經坐在廳堂老位置上。
但不同的是,今天安諾兒不在,
想來是昨晚教導夏明,加之整理筆記導致睡眠不足。
「早。」
夏明在菲比對面坐下,朝老闆招招手,要了兩份早餐。
「賢主,早。」
菲比頷首,她的栗色頭髮今早沒有紮成平時那種利落的馬尾,
而是鬆鬆地攏在左肩,用一根細繩系了個結,幾縷沒攏住的碎發垂在耳側。
不苟的表情總是在見到夏明時,才會有一瞬間的變化。
不穿軟甲的時候,她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號,讓人與那個『遊俠菲比』產生不了聯繫。
早餐端上來,黑麵包配麥粥,外加一小碟醃菜。
聖騎城這種邊境小地方沒有比爾斯城那種講究的吃食,但勝在量足。
夏明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忽然開口:
「今天出去轉轉?」
菲比停下撕麵包的動作,看著夏明,沒有多問:
「好。」
——
聖騎城外的荒原上有一條乾涸的河床,往東延伸進一片碎石丘陵。
聽說藏著一個哥布林巢穴,從前有商隊被騷擾過。
後來冒險者協會派人清剿過幾次,但巢穴卻始終沒找到。
但這對於菲比而言,不是問題。
「賢主是想拿哥布林練習魔法?」
菲比跟在夏明身側。
「嗯。
安諾兒她都能一下子召喚一批了,我到現在一隻都沒成功過。」
夏明必須得承認,那傢伙魔法天賦堪稱變態。
新魔法學習輕而易舉,無吟唱施法手到擒來,魔力操控更是不在話下。
但那是她的天賦,夏明倒也不氣餒。
他就不信,歷經昨夜的通宵達旦,
在被安諾兒灌輸了一晚上魔法知識的當下,還能失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