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騎士決鬥
「安諾兒？」
面前少女重複了一遍，聲音不急不躁，像無法理解似得。
「安諾兒·格雷。北境領主格雷的女兒。」夏明補充。
「不認識。」她回答得乾脆。
夏明湊近凝視許久，久到連端坐在這裡十多個小時的聖女都不自覺往後挪了挪屁股。」
這個味道，不是說謊的味道。
夏明直起身，退後兩步，心裡嘆了口氣。
並非是腦子犯抽才問的這個問題。
而是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從第一次在街上遠遠看見她時，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揮之不去了。
這不摻雜一點雜質的五官與過分精緻的輪廓，甚至於富饒的胸脯————
和安諾兒在北境時用【擬態】變出來的那副模樣，簡直一模一樣啊！
唯一的區別是發色與瞳色。
安諾兒那時候是一頭紫發與紫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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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這位是純粹的黑。
但臉是一樣的。
夏明回想起來，當初在北境，安諾兒第一次使用【擬態】時，他並沒有問她為什麼會變成那副樣子。
只要能讓旁人認不出來就行，事實也確實如此。
紫發的安諾兒和面前這位黑髮的聖女，雖然五官樣貌相同，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
安諾兒哪怕變了樣子，骨子裡還是那個調皮的大小姐。
而面前這位聖潔，端莊，悲憫。
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龕里的雕像。
所以安諾兒以她的樣子做了太多這以外的表情和舉止，隔著老遠認不出來也就不奇怪了。
可問題在於————
安諾兒為什麼會變成她的樣子？
記得安諾兒說過自己從沒來過王都。
那她是通過什麼知道聖女的長相的？
夏明原本以為，或許是聖女去過北境。
兩人年紀相仿，認識也不奇怪。
可現在這位聖女說不認識。
那就是不認識。
忽地，夏明又想起什麼，道：「那你知道「莉莉安」這個名字嗎？」
」
令人意外的，總是有問必答的聖女小姐沉默了。
她已經記不起今天是第幾次被面前的少年弄得不知所措了。
莉莉安————
這個名字好陌生，卻不知怎的，好令人在意。
「莉莉安————莉莉————」
她不自覺重複，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只是呢喃。
直到某個瞬間，她忽然扶住額頭，整個皮膚外都滲出細汗。
好痛苦。
感覺自身存在的證明都要被吞噬般，陷入無盡漩渦。
「你————」
「聖女大人！」
還不等夏明說些什麼，側門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白袍的老牧師小跑進來，目光在夏明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到高台前，彎腰扶住少女的肩膀。
「今天的接見到此結束。請您回去休息。」
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少女被他扶著站起來，裙擺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白影。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
那雙黑色的眸子越過老牧師的肩膀，看向夏明。
唇瓣翕動，卻沒有聲音。
然後她轉過身，消失在側門的陰影里。
老牧師直起身，轉向夏明，表情一變，公式化道：「這位信眾，聖女大人身體不適，今日的面見到此為止。您請回吧。」
「她經常這樣？」夏明問。
老牧師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明抬眼。
【Lv.？？？】
行。
出了衡律教的大門，仍烈的陽光直直砸在臉上，刺得人眯眼。
看著被疏散，還未向他們偉大的聖女大人互訴心腸的信徒們，夏明在心裡抱了聲歉。
這能怪我嗎？
自己可什麼都沒幹。
況且自己還是受害者。
這種話說一半的感覺，簡直比寸止還要難受。
安諾兒要是在就好了。
他不禁想。
這種問題明明可以問她的，哪用像現在這樣，猜來猜去，憋死了都要。
他嘆了口氣，把聖殿的白色穹頂從視野里甩出去，抬腳往獅心騎士團的方向走。
算算時間，艾拉那邊應該差不多結束了。
五十公里負重跑，對裝配了【無負重軀體】的她來說算不上多難。
那詞條的效果他再清楚不過，能削去將近一半的負重感，配上艾拉本就出色的體質，通過複選綽綽有餘。
主街上的人流比上午稀疏了些，大概是午後的日頭太毒，連商販都縮進了遮陽棚底下打盹。
他加快腳步，穿過幾條街巷，獅心騎士團的旗幟很快出現在視野里飄搖。
艾拉大概已經在裡面了吧？
想著，他踏進駐地大門。
「你說什麼！？」
還沒走幾步，雷恩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夏明皺了皺眉，加快腳步。
訓練場邊，複試的報名者已經陸續回來了。
大部分人癱坐在地上喘氣，就和大學生體側似得。
不過也有幾個還有力氣的站在場邊，面色不善地對峙著。
這其中便有艾拉。
雷恩和霍爾則在人群中央，臉漲得通紅。
對面站著德里克和他那幾個扈從同伴。
德里克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輕蔑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我說，你們這些低等下人，把我的眼睛都給污染了。」
「你再說一遍。」雷恩咬著牙。
「再說十遍也一樣。」德里克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場邊那些癱坐在地的報名者：「一群連基礎訓練都沒接受過的泥腿子，靠著運氣跨過職業者門檻，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你們知道什麼叫騎士嗎？騎士是榮耀，是傳承與信仰。
不是你們這種————」
他頓了頓，目光打量了雷恩渾身，嘴角往下一撇：「拿把哥布林用剩下的短劍就來報名的人，配得上的。」
訓練場邊的空氣驟然繃緊。
兩邊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好在這時，萊昂的聲音從場中央傳來：「夠了。這裡是騎士團駐地，不是街邊酒館。要吵出去吵！」
他目光在德里克和雷恩之間掃了個來回。
德里克嗤了一聲，卻也沒說什麼，雷恩也同樣如此。
萊昂將這兩人的態度盡收眼底，忽然說：「既然不服，按規矩來。騎士決鬥。我可以當見證人。」
聞言，德里克眼睛一亮嘴角慢慢咧開。
「那好啊。」
他的目光從雷恩身上移到霍爾身上，笑意更深了：「你們兩個一起上好了。」
「我————」
「我來。」
就在兩人正要同意時，一道聲音卻打斷他們。
夏明穿過人群，在德里克面前站定。
「我和你決鬥。」
空氣一時有些凝滯。
德里克的笑意也是同樣。
他當然認識夏明，也記得那塊測試水晶上顯示的數字。
Lv.18。
等級比自己還高。
他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怎麼？」夏明歪了歪頭：「不敢？我也是你口中的泥腿子不是嗎？」
「你」
「不敢也行。和我們挨個道歉，這事兒就算了。」
夏明隨意笑道。
一時之間，周圍的報名者們開始交頭接耳。
德里克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臉色卻不由轉紅。
「道歉？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道歉？」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被等級壓制的憋屈壓下去，挺直脊背。
等級高又怎樣？
屬性值高又怎樣？
他在騎士訓練營待了五年，學過的戰技比這泥腿子見過的都多。
實戰經驗更不用提，每隔幾個月就有一次模擬對抗，哪是那些在野外殺幾隻哥布林就自以為是的冒險者能比的？
想到這裡，他重新找回底氣，下巴微微揚起：「既然你想丟人，那我就成全你。」
夏明看著他這副樣子，差點沒笑出聲。
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艾倫大人。」
艾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有點擔憂的叫著他。
「沒事。」夏明摸摸她的頭：「很快的。」
他轉向萊昂：「考官大人，可以開始了嗎？」
萊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德里克一眼：「騎士之間的決鬥，點到為止。不能致死，不能致殘。違者按阿斯特拉王國法處置，你們雖還不是騎士，但既然已經跳過複試，也相當於是預備騎士了，規則依然作數。」
「明白。」兩人同時應聲。
訓練場中央被清出一塊空地，圍觀的人群退到場邊，連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報名者也掙扎著站起來，伸長脖子往裡看。
場中央。
德里克已經擺好架勢，劍尖低垂，重心下沉。
那柄單手劍在透進來的光束中泛著冷光，劍身上隱約能看見淡紅色紋路。
附魔武器。
夏明掃了一眼，收回視線。
然後他把碎碎冰連鞘一起從腰間解下來，握在左手。
卻沒有拔劍。
「你————」
德里克的臉色沉下來：「你在侮辱我？」
「開始。」
萊昂的聲音打斷了兩人。
德里克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怒火壓下去。
不管這小子打什麼算盤，先把他打趴下再說。
他踏前一步，劍尖從低垂猛地彈起。
「疾風刺」
德里克最拿手的戰技之一。
將魔力灌注在小臂上，在刺出的瞬間爆發，速度比普通刺擊快出一倍不止。
他訓練營的教官說過，這一招在實戰中很少人能反應過來。
劍尖劃破空氣，直取夏明肩窩。
夏明側身。
劍尖擦著他袖子掠過，卻連布都沒碰到。
德里克收劍再刺，又被夏明偏頭躲過。
他乾脆變換招式，「十字斬」、「迴旋斬」、「撩月」
德里克的招式頻出，每一劍都帶著破風聲，劍影在日光下交織。
雷恩與霍爾在旁看的有些心驚。
再怎麼說艾倫也是給他們出頭，可別出什麼事兒才好。
也就只有艾拉，原本還有些擔心的她，在看見對方的攻擊後，也就慢慢安下心來。
這還不如巨魔呢。
事實也的確如此。
別說巨魔了。
這連歐文都不如。
只見夏明在如此密閉的攻擊中左晃右晃，偶爾抬一下帶鞘的劍，便能像趕蒼蠅似的撥開那些即將到來的攻擊。
場邊的議論聲漸漸小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德里克的劍快，夏明躲得更快。
德里克的劍重，夏明卸得更輕。
從頭到尾，夏明沒有主動出過一次手。
「你就只會躲嗎！」
德里克終於忍不住，劍勢一滯，喘著粗氣吼道。
夏明沒說話。
老實說，以戰技數量這方面來看，對方確實強於自己。
但無一例外，沒有一個是精通的。
只是浮於表面的花架子，就像前世小學生打架總喜歡喊出招式名一樣，作用為零。
德里克看著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胸腔里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你在侮辱騎士對決！」
夏明愣了一下。
侮辱？
他想了想，怎麼？物理攻擊不行改精神攻擊了？
還給自己扣上帽子了。
不過對方都這麼說了，那就早點結束吧。
「行。」
夏明把劍換到右手。
德里克見他終於要拔劍，重心也是一沉，全身肌肉繃緊。
然而夏明依舊沒有拔劍。
他只是握著帶鞘的劍，往前踏了一步。
德里克本能地刺出一劍。
「疾風刺」
夏明抬手。
「反彈」
帶鞘的劍精準地撞上劍身，力道從撞擊點灌入，順著劍刃往回彈。
德里克只覺虎口一麻，整條右臂被那股回彈的力道帶得往外偏，身體跟著失去平衡，重心前傾，胸腹完全暴露。
然後他看見一隻靴底在視野里急速放大。
砰鼻樑傳來一陣悶痛，眼前忽地一黑，整個人往後栽倒，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埃。
訓練場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歡呼。
只有扈從方的臉上不是太好看。
事態發展成這樣，已經不是德里克一個人事兒了。
那基本關乎整個集體。
然而他卻輸了，還這麼狼狽的輸了。
夏明將劍垂在身側，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德里克。
「承讓。」
德里克仰面躺著，鼻血亂在臉上，模樣狼狽極了。
原以為他還會再鬧一場，他卻只是保持著現有動作，看著夏明。
當然不是被踢懵了，只是————
巨大差距讓他還有些沒緩過來。
從第一劍開始，對方的每一次閃躲與格擋，都不是靠反應。
換個說法，自己根本沒有讓他用反應」的實力。
那些在訓練營里被教官誇讚天賦異稟」的劍技，在這個人面前，慢得像慢動作回放。
他甚至在自己出劍之前，就已經走到了劍刃夠不到的地方。
這種從容，絕不是靠等級就能做到的。
那一定是得在一次次拼殺中才習得的。
眼前這個人，到底經歷過什麼————
德里克躺在地上，眸子漸漸垂下：「————我輸了。」
沒有辯解，沒有找藉口。
他站起身，撿起掉落的劍，轉身走回扈從那邊。
夏明看著他背影，倒是愣了一下。
這反應，他沒猜到。
還以為對方會嚷嚷著「再來」「我沒輸」之類的話。
結果就這麼認了？
還挺乾脆。
「艾倫大人！」
艾拉小跑過來，尾巴在裙擺底下瘋狂晃動：「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
「我就知道艾倫大人一定能行！」
夏明笑了笑，看了一眼德里克的背影。
那傢伙走回扈從堆里，同伴們湊上去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擋開。他只是低著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布，慢吞吞地擦劍上的灰。
夏明收回視線。
場邊的歡呼漸漸平息，萊昂站在場中央，道：「決鬥結束。都散了吧。記得明天八點不見不散，遲到的視為棄權。」
人群開始鬆動。
雷恩和霍爾擠過來，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兄弟，你也太猛了吧！」
雷恩解氣道：「全程連劍都沒拔！你知道那幫扈從的表情有多精彩嗎？跟吃了屎似的！」
「行了行了。你們複試怎麼樣？」
「過了過了！」雷恩拍著胸口：「雖然差點沒累死，但好歹是趕在時限前跑完了。」
「那挺好。既然這樣，我們找個地方慶祝一下好了。」
「嗯嗯！」
艾拉聽著有吃的，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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