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興寧陵是老陵,是給李淵的父親李曬修的。
整個墓葬早在北周天和七年就已建成,可等到大唐立國,李昞被追授為皇帝,整個墓冢自然是要重修,自武德元年開始,因戰事影響,墓葬斷斷續續修到現在。
而為太上皇李淵修建「壽陵」,則更是皇家大事。按照禮制,萬壽原上大規模的陵寢規劃和石材、木料早已動工籌備。且眼下時間微妙,給太上皇修陵是政治正確。
按照尚書省制度,民部若需調用工部匠作,須經尚書都省下發符節。如今段綸以「壽陵為最優先」為由,將民部的符請直接駁回,都省又因封德彝告病無人主事————
事情便卡在了這一環。
民部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敢跟太上皇修陵相提並論?
此時修陵是國家級的大工程,需要徵發大量工匠、勞役和六品以下材木、石料。一旦被工部列為第一優先級,那全國的良匠、巨木等都只能優先供應向萬壽原去。
如此一來,想要「以工代賑」、「興修水利」?
沒工匠、缺石料、也沒大木頭做閘門。
且陵寢修建勢必會徵發大量勞役,這會搶占興修水利的大量人手。
當李昊返回民部,看到的就是這等局面。門下省在高士廉授意下,施展「拖」字訣,不斷給民部的行動使絆子。而尚書省內,工部卻又突然在背後給同僚來了一刀。
如今已是六月中,七月汛期將至,整修水利的窗口期很短。
一旦錯過,想要大規模動工,就得等到秋收之後。工期要耽擱、百姓卻還要賑濟,大量的太倉糧食已經被調運出庫,卻沒能投入到該投入的地方,壓力愈發大了。
「此事緊急,偏封公這幾日又不在,我已著人知會御史台。」韓仲良看著李昊,眉頭緊成川字。雖說兩人一個是民部尚書,一個只是員外郎,但韓仲良並未輕視對方。
這些天下來,他已看得清楚,李昊的人脈並不簡單。
「我意,李員外與蕭公聊聊,最好能請動蕭公出面。如今這事兒,怕已不是我民部自己能推得動的,要麼如門下省所議聯合勘覆」,要麼就得想辦法爭於御前。」
語罷,韓仲良看向李昊,等待他的反饋。
其實,沒有機會做什麼「聯合勘覆」。在門下省擺明拖延,工部擺明背刺的情況下,一旦「聯合勘覆」,只會被拖入新一輪的扯皮之中。時間只會越拖越久。
當前,想要將事情辦成,只能去御前言事。
只要皇帝定調,工部退讓、門下省放行,這事兒才能變得暢通順遂。
而想要言事,最好是請御史出面。若是民部自說自話,怕很難說動皇帝恩允。即便皇帝恩允,最後在執行的時候,門下省還是能夠合法合規的封還敕令。
只有御史將此事挑破,直接給門下省、工部的行為定性成「阻礙備災」,再借著皇帝的力量進行壓制,才有機會將兩方的氣焰壓下去。所以,必須蕭瑀配合才行。
然而,李昊思忖片刻,卻是緩緩搖了搖頭。
看得韓仲良一愣。
李昊抬頭拱手,平靜道:「明公,此事不便請蕭公出面。」
韓仲良脫口問道:「為何?」
李昊低聲道:「因段工部,無錯。高侍中,無過。」
韓仲良聞言一窒,但很快明白過來。
國朝最重「孝」道,今上自去歲事變後,更是必須以「孝」為先。段綸就是算死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拿皇陵當藉口,協助門下省進行拖延。
即便這官司打到御前,皇帝也不好輕易評判。
百姓是很重要,可太上皇就不重要麼?你皇帝連給父祖修皇陵都要中斷麼?
至於門下省,卡死章程、規制,更是立於不敗之地,除了御史彈劾此時高士廉對民部的任何請求都能堂而皇之的打發回去。可若御史下場,卻又正中他的下懷。
韓仲良深吸口氣,手指在案上叩了叩,半晌才道:「門下省拖延,工部推脫,兩方毫無勾連,可卻偏偏撞在一起。老夫做了這麼多年的官,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
說罷,他又悶悶地補了一句,「可偏還說不出什麼!」
語罷,他顯得分外憋悶。
李昊拱手問道:「明公,您可知段工部,因何如此?」
按理說,段綸是工部尚書,是尚書省一份子,是民部的兄弟單位。別管他早前對「以工代賑」、「興修水利」抱著怎樣的看法觀點,現在都該與尚書省同進退才是。
韓仲良看著李昊,氣悶解釋道:「段工部乃是高密公主駙馬,還記得麼?你前次提請清理鄭國渠碾磑,其中有兩處都與高密公主的湯沐邑有牽扯————」
這麼一說,倒是就通了。
怕也不止是這兩處碾磑的利益。段綸是高密公主的駙馬,高密公主是李淵的女兒,某種程度上來說,段綸算是太上皇李淵這條線上的勢力,與裴寂算是政治同盟。
兩個人目前都是朝中代表太上皇的符號。
這次「以工代賑」乃至整個「關中備災」,裴寂都是始終站在李昊等人對立面的。想來,裴寂該也會通過私人關係,對段綸施加影響力。再加上事關自己利益————
這般看,高士廉、段綸這兩人怕是沒有什麼聯絡,卻不約而同下手阻攔。
韓仲良也已經想通了這一點,此時愈發有種無力感。
「看來,只好等幾日,看看封公身體有否好轉,會否能來辦公————」若是有了封德彝這個主心骨,尚書省內的爭執或許就會消弭,門下省也不敢太過肆無忌憚。
可李昊聞言只是笑笑,附和著點點頭,未置一詞。
他知道,封德彝不會這麼快回來的。
已經這麼多天沒有上朝,封德彝態度顯然已經清楚。因為當眾發病,皇帝註定會將空缺的尚書左僕射補上。現在,他回不回來都已無關大局。但拖著,反倒對他有利。
現在,封德彝的姿態很微妙。
裴矩薨逝、封德彝又因病缺位,李百藥的職司低微,王珪雖然也站在李昊一邊,可到底只是高士廉副手。這種狀況下,從局面上看,李昊能藉助的力量只剩下蕭瑀。
高士廉選擇這個時間段發起攻勢,每多耽擱一天,對李昊都是一重不利。
「以工代賑」、「關中備災」是李昊的方略。別管最後是因何等具體原因導致沒有成效,可李昊這個倡議者的責任是跑不掉的。浪費國力、全無成效,必要追責。
李昊只能去找蕭瑀求援,蕭瑀如今是檢校御史大夫,聞訊多半也會伸出援手。
一旦蕭瑀下場,高士廉勢必還有後手在等著他。
或拖、或激,總之必會想盡辦法讓蕭瑀露出破綻,在這個復相的關鍵時間點上對他進行攻許————此時,解題的鑰匙很大程度握在封德彝的手裡,他自然不會輕易站隊。
他對李昊是投鼠忌器,可他也在賭,賭李昊對他也是投鼠忌器。
弓箭在引而不發的時候,才是最有威懾的。一旦弓弦鬆開,就再無迴旋。李昊只有一支箭,他用把柄威脅封德彝幫忙做事,但不能過分,也不能直接用掉這張底牌。
如今封德彝發病,正是有合理藉口置身事外的時候,他也在對李昊施壓。
一旦李昊求上門去,他便可以藉此作出不少文章來。
這傢伙,時刻都想修正和李昊的關係。
能歷經三朝而不倒的老政治家,自然不會在這種好機會面前如何感情用事。
李昊對韓仲良問道:「明公,為何不去與魏左丞論及此事?」
「他?」韓仲良捋須搖頭,頗顯輕蔑。
雖然皇帝對魏徵十分信重,魏徵的尚書左丞又監管吏部、民部、禮部三部十二司,可職責更多是在監督稽核上,而非協理政務上。況且,那畢竟是個東宮舊臣。
見韓仲良態度如此,李昊也沒有多話,他與韓仲良打探了段綸的過往履歷,隨後尋個藉口告辭。看了眼時間,他與度支司的同僚交接一番,逕自離開尚書省。
夏日炎炎,晴空萬里。
此時在外間活動的人明顯少了不少,李昊獨自一人向太極宮的方向行去。
若裴矩還在,封德彝、高士廉等人都不會做什麼。可此時,這位民部主心骨突然薨逝,必定會讓局面再度複雜。高士廉的獠牙早已露出來了。李昊對此是有預料的。
破局點他早都已經選好了,只是沒料到突然躥出一個段綸來。
不過,現在看,段綸的存在反倒對自己有利。
按原計劃行事便可。
為了避嫌,李昊沒走最近的長樂門,反而繞道向承天門,隨後對監門校尉稟報導:「煩請入甘露殿通稟,外臣李昊奉命為太上皇複診,請入宮覲見。」
看著監門校尉著人入宮,李昊一邊等待,一邊默默心道:「也該反擊了————」
甘露偏殿,李淵此時正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
或許是痛風有所好轉的緣故,與上次和李昊見面時比起來,李淵非但沒有顯得多麼頹喪,反倒格外精神奕奕。見李昊抵達,他親熱地招呼李昊落座,著宮人看茶。
「我聽聞,皇帝將懷瑾賜婚於你,這是好事。那孩子,雖是女流,可一身文采不遜鬚眉。你們兩人結親作伴,恰是絕配啊。」李昊診脈的檔口,李淵隨口評價說道。
李昊笑著應和,感謝皇恩,又對李淵讚嘆了李懷瑾的文采。
一邊套著近乎,李昊一邊查看了李淵的患處。
此前疼痛的關節如足大趾、踝部腫脹已基本消退,關節活動度改善,急性關節紅腫熱痛未再大規模發作。李淵自述,這段時間只「輕微隱痛、關節略感酸脹」。
這麼看,血尿酸的含量仍然偏高。
李昊一邊寫下代飲促排的飲方,一邊對他道:「上皇脈象,滑濁之象已去大半,然尺部仍見沉澀。此乃濁毒深伏,沉於腎骨之兆。非數年嚴格調養,不能盡除。
「譬如治國,大亂初平,百姓民生凋敝。此時尤需綏靖,以防民亂死灰復燃。」
李淵聞言「哦」了一聲,輕輕捋須,深深看向李昊。他是年老成精的人物,自是聽得出這少年話裡有話,再聯想上巳節時此子的作為,李淵不由得加了一點警惕。
李昊將方子寫好,將侍奉李淵的內侍喚來,詳加囑咐。
包括飲食事項,何時需進行怎樣的運動,不厭其煩交代完畢。隨後他看向李淵,似「不經意」般轉換了話題,「上皇可知,近來尚書省出了件新鮮事,與您有關?」
「嗯?」李淵微微睜眼,手上動作稍緩,笑容不減,等待對方的解釋。
「上皇,封公突發疾病,皇帝允其居家休養。原本,朝廷定下在關中以工代
賑」、興修水利」的安排需尚書省落實,可段工部(段綸)卻突然拒絕配合。」
李昊說著,李淵聽著,眸光略沉,還在揣測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下一刻,李淵的表情陡然一僵,仿佛一隻睡虎驚醒,雙眼猛地盯緊李昊。
「據傳,段工部揚言上皇不日將要急用陵寢,工期片刻不得耽擱。水利、備災諸事,都得為上皇陵寢讓道。,」李昊平靜說著,就好像在轉述一件普通的流言。
然而,旁邊隨侍的宮人、內侍俱已駭然,此時都是背脊繃緊,大氣也不敢出。
什麼叫「急用陵寢」?
這話若是算起來,已然夠得上「大不敬」,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啊!
李淵盯著李昊,皮笑肉不笑地問道:「這話,你從誰那兒聽來的?段綸自己說的?」熟悉李淵的人自是知道,老人家平日笑吟吟的似很和藹,可此時已是動怒。
李昊看著李淵,攤手道:「具體如何聽來的,外臣已記不得。如今大半個朝廷都已傳遍,坊間也已有了傳聞。這幾日,段工部就是以修壽陵」的名義拒修水利。」
李淵眸光微凝,低沉的「哦」了一聲,隨後挑眉道:「談及此事,你想如何?」
李昊一臉無辜,趕忙「緊張」地表態道:「陛下,外臣安敢如何?這不就是順嘴將外面的新鮮事說給您聽聽,也讓您知道段工部對您一片忠心不是?」
李淵輕輕哼了聲,不置可否,但上眼皮已重重壓了下來。
他自然看得出李昊是在激將。
他雖困居太極宮,可朝政也並非完全沒有耳目。李昊借日食之際上書,言及將有大災,請與關中「以工代賑」、「備災防災」,事情早已鬧得沸沸揚揚,他豈不知?
可這件事確實牽連到了自己————
李昊繼續道:「給您修壽陵確是一等一的大事。高侍中說,尊者之陵重於山嶽」。
門下省如今也在對水利、備災諸事多加封駁,只對壽陵」一事大行方便。」
這麼一說,李淵臉色倏爾嚴峻了些,目光開始頻頻閃爍。
好一會兒,他沙啞著問道:「皇帝,怎麼說?」
李昊隨意道:「陛下什麼也沒說。陛下乃是孝子,豈能不為上皇修陵?上皇安心便是,外臣料想,陛下非但不會制止,還會加派人手,盯緊進度,不讓工期耽擱。」
說到這裡,李昊發現李淵的臉色忽而有些泛白。
他壓低聲音,關切道:「上皇,可是有何不適?可需小臣再幫您診斷一二?」
「不,不必!」李淵擠出個笑來,擺手打斷。他看著李昊,看著少年貌似純良的臉龐,心中一時沸騰不休。他就那麼死死盯著,試圖從這稚嫩的臉上看出某些端倪。
剛剛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是他的意思,還是皇帝的意思?
此時此刻,皇帝必是看重民生的,否則這「以工代賑」之策根本就不會廷議通過。可如今,段綸那豎子卻打著朕的名義,強力阻止民部、工部去興修水利。
不止是他,連高士廉也在推波助瀾。
皇帝會怎麼想?!
皇帝為什麼要保證陵寢的工期,他想要幹什麼?!
事涉己身,李淵越想越是忐忑,額頭很快遍布冷汗。旋即,他對內侍吩咐道:「吳國公為朕看診,祛除宿疾,勞苦功高。賞賜彩絹、蜀錦各十匹。」
李昊趕忙行禮謝恩,隨後李淵便再道:「派人去東宮,請皇帝過來,快!」
李昊低著頭,嘴角微微勾起。再抬頭時,他便請求告退。
李淵目送李昊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知道那小子是在激將。可知道又如何?有些話一旦入了耳,就再也拔不出去。
段綸打著自己的旗號亂來,皇帝會怎麼想?李淵驀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出門之後,陽光溫和不少,天上雲朵也多了些,襯得李昊心情不錯。
很拙劣的激將法、離間計,但是有效。
李淵如今是個囚徒。
這位太上皇如今無法隨意接見外臣,耳目閉塞,李昊有機會製造信息差。且李昊這番話早擺明是道聽途說,不怕與人對質。偏偏段綸、高士廉的行為隨時可以查證。
而且,段綸和高士廉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重要。
李淵是怎麼想的,也不重要。
問題的關鍵在於,李淵最害怕的那個人,他可能會怎麼想、又可能會怎麼做?
一旦確認對方具有這種可能性,囚徒就將陷入困境之中。
他的行為可以預測,甚至可以引導。
李淵本就不敢太過刺激他家的老二,去年六月,那位「孝子」直接讓他臨湖泛舟,順手就殺了他另外兩個兒子,附贈還屠了他十個孫子,下手狠辣、斬草除根。
若是再多殺他一個,很難麼?
時間已經過去一年了,李世民的皇位已經坐穩了,這個時候讓李淵這個太上皇「壽終而寢」或是「暴斃而亡」很難麼?不過是李世民一句話的事,甚至不需髒手。
上巳節時,李淵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做了不該做的動作,卻在最終功虧一簣。
劉德裕的家裡,莫非真就一點線索也沒搜到?
無非是李世民與李淵還有些默契,還有些感情。只要李淵識相,兩人的默契自然還會在,兩人的感情也還會天長地久。可若李淵不識相,妄圖攪風攪雨,那會如何?
李淵敢賭麼?
段綸是李淵的駙馬,是李淵的嫡系,他和裴寂被李世民留在朝堂,就是為了安李淵和一眾李淵舊臣之心的。可段綸此時打著李淵的旗號亂來,李世民又會怎麼想呢?
給臉不要,那他這位孝子就很難辦了。
皇陵的工期而已,多加點人手,提前完工也未必沒有可能。
李昊想著、走著,忽而頓住腳步,扭頭看了一眼宏偉的太極宮大殿。
段綸想要用「孝道」給自己使絆子,高士廉想要用「章程」給自己拖後腿。可「孝道」這玩意又不只有你段綸可以用,「章程」這東西又不是你高士廉一言而決。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看你們如何應對!
甘露殿中,褪卻牙齒、利爪的老虎面沉似水,心中忐忑。
通訓門外,新的帝王正穿行而過,意氣風發,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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