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到底哪裡出了錯
對於李昊登門拜訪,魏徵是有些訝異的。
名義上,尚書左右丞是尚書僕射的佐官,協助尚書僕射通判都省事。但實際上,此時尚書左右丞的職責還是以「監督稽核」為主,是獨立於御史台的監察機構。
在任何時代、任何團體內,監察的角色都不會多麼招人喜歡。
尤其,魏徵還是東宮舊臣,李建成的心腹謀士。魏徵任太子洗馬時,曾多次為李建成謀劃,敦請李建成早早除去李世民。從秦王府眾人視角看,這更是妥妥的仇敵。
即便如今魏徵很受李世民器重,可心底的敵意卻是很難祛除的。
故而,雖然魏徵就任尚書左丞,可疊加昔日仇怨、如今的監察身份,他在尚書省內的人緣並不算好。如韓仲良等昔日秦王府的嫡系,更是極少踏入他的廨舍之內。
此時,李昊卻是不請自來,主動坐到魏徵的案幾對面。
「吳國公,有何指教?」魏徵擱下筆,對李昊不咸不淡的問了一句。對這個年少才高的吳國公,他多少是有些怨念的。幾次三番,自己想說的話都被對方搶了先去。
那幾次,可都是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
李昊連忙叉手躬身,儀態謙恭道:「明公折煞卑職,卑職忝任民部度支司員外郎,正受明公轄制。此來乃是為公事奏報,不敢言名爵,更不敢談何指教」。」
對李昊這等態度,魏徵到底是滿意的,態度不免也緩和了些。
他捋須頷首,問道:「既如此,李員外所謂何來?」
李昊先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將之呈上,聲音壓得很低「明公,民部關於關中備災度支、興役的勘狀皆已備齊。可如今,文書每遞出門,便如泥牛入海。門下省總覺著細項未勘、免役無定式」,要我等來回磨勘;
「工部又說「山陵營繕乃頭等急務」,水部郎官、匠卒物料半分不肯鬆口。」
魏徵聞言一怔,低頭去看文書,眸光晶亮,他一改剛剛的慢條斯理,急切問:「這是何時的事?」
「就是昨日之事。」
昨日?
怪不得,自己還未耳聞————
魏徵很快將此中關節想得七七八八,乃至聯繫到蕭瑀、長孫無忌這兩人的相位之爭。
在如今的朝局之中,這早已不算什麼秘密。一瞬間,他已打好了七八個腹稿。
備災防災、以工代賑、興修水利,這都是當前的急務。
高士廉、段綸這兩人,卻為一己之私如此拖延,置百姓、社稷於何地?!
李昊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魏徵,語氣依舊平靜,卻把話鋒輕輕一轉:「卑職此來,乃是為了預警。
「照這般往返退文、稽留不報的架勢,民部這樁事的程限,恐怕是要誤了。還望魏左丞留意。若真到了那天,這稽程廢事」的責任,終究是要由都省核定。」
說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再行一禮,垂手而立。
魏徵聞言眉頭微挑,上下打量李昊一頓,鼻端微不可察的輕哼一聲。他六易其主,宦海沉浮,李昊的心思自然一眼就能看破。對方今日此來,是想讓自己出頭的。
這少年不止年少才高,還偏會拿捏分寸。
他並未急吼吼的去找蕭瑀出面,也沒有試著去與高士廉、段綸理論,更沒有直接自己去把事情捅到御前,反倒按民部和尚書省規程,提前將事情報給自己。
哼,借刀殺人的算計,打得倒是不錯。
如此一來,讓自己出首發聲,給門下、工部施壓,他則是一心公事,依規辦事。
不過,自己能不管麼?
不能!
皇帝最近很老實,沒發什麼恣意妄為的詔令。自己如今又已卸去諫議大夫之職,已是好久沒能痛痛快快的上書直諫了!天賜的機會,正當的理由,自己豈能放過?!
諫!
明日常參,正可藉此機會,再讓滿朝文武見識見識自己的諫法!
高士廉:「陛下,魏公所議,臣深感慚愧,臣今日立刻便令門下自查自糾!」
段綸:「陛下,臣一時糊塗。若無魏公上諫,臣險些害去關中生民性命啊!」
李世民:「愛卿,議論切中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愛卿真乃國之干城啊!」
顯德殿內,起居郎和起居舍人開始奮筆疾書。
「貞觀元年,徵當廷上諫,士廉、綸慚愧無以對,徵活關中百姓千萬————」
「嘿,嘿嘿————」魏徵雙眼出神,一時暢想,忍不住裂開嘴角,笑出聲來。
隨後,他才忽然醒起不對。李昊這豎子還在呢!
他趕忙咳了咳,壓下嘴角和心頭激動,不動聲色道:「此事,本官先著人查驗,看是否屬實。也許,只是民部文書確實未按程式遞交。爾等且先查補,再說其餘。」
李昊面無異色,恭恭敬敬領命,隨後退走。
出了門,一路走到無人處,他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兩個深深的酒窩。
看了眼迴廊外的天空,李昊盯著只高飛的鳥雀,喃喃道:「明日,就見分曉。」
翌日清晨,天高雲闊。
雞人報曉,照例常參。
因裴矩薨逝、封德彝養病,顯德殿中賜座少了兩個,總讓人覺得有些缺漏。
班列中,韓仲良收回視線,長長一嘆。
雖然得到晉升擢拔,他的位次已向前挪動了不少,可心中卻多是落寞。「唉,裴公不再、封公也不在,尚書省此時群龍無首,想為社稷百姓做點事,怎就這麼難?」
他先看看身旁不遠的段綸。
早前段綸與隱太子走得很近,據說他之所以能迎娶高密公主,也是隱太子為其做媒。
去歲事變之後,段綸一度閉門修道,不再與人隨意交往,可旋即便被擢升尚書。
這說明什麼?
說明皇帝還要籠絡他,還得重用他。
他是前朝兵部尚書段文振的次子,如今是堂堂的紀國公、駙馬都尉、工部尚書。
不論身份、地位、朝中資歷,都不是自己能夠輕易指摘的。
再默默抬眼,看向更遠處的高士廉,韓仲良心中更顯絕望。
這是皇后和長孫無忌的舅父,視同生父。這是玄武門之變的謀主之一,是危急關頭武裝囚犯、殺向玄武門的大功臣。如今的義興郡公、門下侍中、當朝宰輔!
如今,這兩人不謀而合,一同對民部下絆子、做拖延,他能怎麼辦?
深吸一口氣,韓仲良目光卻仍舊變得決絕。
總要做點什麼。
他是關中土生土長的子弟,如今他要為關中父老謀生!
李昊的預言不論是否應驗,關中百姓負擔頗重、豪族侵奪,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這次以工代賑、興修水利是次絕好的機會。
今歲是關中免賦的最後一年,藉此機會重修關中水利,讓百姓藉機休養生息。來年這些修好的水利、省下的存糧就能讓百姓活得更輕鬆些,讓八百里秦川多些生氣。
於國於民,此事都是當做的。
自己如今是民部尚書。
該要有所擔當!
此時,通事舍人已完成贊引,宰相與諸官再拜完畢,要常參奏事了。
韓仲良攥緊笏板,整個人顯得頗為緊張。
雖然他也知道門下、工部並非無故拖延,是各自都占著正當理由,可窗口期本就不長。若一切按部就班,消耗會進一步增大,工期會進一步拉長,最後怕是功虧一簣。
總要試試!
此時,通事舍人已引宰相上前,房玄齡、高士廉需要當先奏對。
只要等兩人奏對完成,韓仲良就可以開口。
他耐心等待著,眼見高士廉退回班列,他便準備出班奏事。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見魏徵先一步出列,通事舍人已引其近前。韓仲良心中無奈,只得繼續去等。
可就在這時,他忽而一愣,仔細辨別才發現魏徵竟是在彈劾自己?!
「陛下,今正值夏收方畢,秋汛將至之際,正是興修水利、以工代賑、防災備災之緊
要關頭。陛下及中書此前已有明詔,令民部速速措置,此乃安定社稷之大事。」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頓,語氣陡然加重。
「然,臣近日勾檢都省文案,驚覺民部於此等大事竟行事遲緩!度支調度至今未定,代役免課之數亦未齊備!當此關頭,本該是雷厲風行之務,竟成膠柱鼓瑟之局。
「臣身為尚書左丞,總領省內綱紀,不得不稽查言事。
「此等稽程廢事」之象,恐誤天時,徒費國力,壞了朝廷安民興邦之策。
「臣請彈劾民部尚書韓仲良!
「身居九卿之位,受陛下腹心之寄,卻不能如期整備,致使備災諸事懸而未決。此非細過,實乃怠政!臣以為,備災大事絕不可含糊,必須嚴查追責,以儆效尤。
「若因循如此,則今後朝廷政令,皆可視為兒戲!」
奏畢,魏徵退回班列,目光似無意間掃過度支司臣僚的方向,隨即垂下。
在度支司郎中的身後,李昊低著頭,卻是微微撇嘴。
果然。
別看魏徵頂著「犯顏直諫」的名聲,可他也算是千年的狐狸。
貞觀初年的政治場上,沒有業餘玩家。
好戲,要開場了————
原本,韓仲良還正義憤填膺。本來自己這民部尚書就被門下省欺負、被工部背刺,結果今日常參,你這尚書左丞偏還雪中潑水、落井下石,真當自己是泥捏的?
可旋即,他便已發現端倪。
魏徵這彈劾,是在給自己造勢啊!
他雖然是在彈劾自己,可句句都不理「稽程廢事」這四個字,與其說的針對自己,不如說是對事不對人。偏他又將此事調門拔得極高,將拖延定為「怠政」
這不正好讓自己當廷澄清,順帶著加以問責麼?
此時,班列上首的高士廉、尚書隊列中的段綸兩人臉色同時一緊。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今日魏徵會跳將出來。
門下省、工部的拖延、掣肘不過是這兩天的事,就算是拖延也根本還沒拖延到「稽程廢事」的地步。按理講,魏徵就算想要插手,現在也遠沒到他下場的時候。
韓仲良竟然這般果決?!
事情才剛剛出了點端倪,他沒有去尋御史台介入,竟是直接請動魏徵下場?
剛剛這番話看似是在彈劾韓仲良,可他們不傻,稍加思索就知道,這是魏徵在給韓仲良鋪路,是在給韓仲良蓄勢!一旦皇帝認了魏徵的話,必要韓仲良出面解釋。
那時————
他們這些下絆、掣肘的,反倒是騎虎難下。
果然,御座上,李世民聲音沉了下來。
「魏卿,所言極是!」
他視線掃過整個朝堂,一字一頓地重申舊令,聲音不大,卻壓得滿殿死寂:「朕早有明詔:自今以後,諸州有災異,先馳驛以聞,隨到隨處,不得更守常式勘覆往返!中書門下每旦專受,不得再以非經制而駁還!災情如是,備災亦如是!」
話一出口,高士廉的臉色一變,登時頭皮一緊,喉結上下滾動。
段綸更是臉色白了三分,飛快看向隊列前的裴寂,可此時裴寂不動如山。
李世民卻仍舊聲色俱厲道:「水旱蝗螟,關乎百姓生死,這便是最大的經制」!備災興利,救民於倒懸,此不言自明!」說到這,李世民方才看向韓仲良。
「韓卿!給朕說清楚,因何如此遲緩怠政?!」
韓仲良心中暗喜,卻臉色嚴肅,立刻趨步出列,跟隨通事舍人上前。
「陛下明鑑!非臣不肯用心,實是文書往復,稽留過甚!
「臣部所奏寧、邠、涇、岐、同、丹六州以工代賑方略早已寫定,送抵門下省,卻屢次以程式未備」、州縣丁冊未核」等緣由封退,並要求諸衙共同勘覆。
「工部又以山陵營繕急需為由,不肯配合,一匠一官、一木一石皆不肯撥。
「臣不是不想快,是案牘被鎖在門下,水利人手、良材又俱被抽空在工部,一應準備實在寸步難行。臣縱如哪吒一般生有三頭六臂,也只能對文空嘆啊!」
話音一落,刑部尚書李靖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不過,此時此刻已無人在意這點小事,任誰都能嗅到今天氛圍不對。魏徵先跳出來彈劾韓仲良,實則將拖延備災之舉都打成「怠政」,韓仲良再指責門下、工部————
這是要出大事啊!
韓仲良話音一落,高士廉便想要說話辯解,段綸也打算出列,可李世民卻先一步開了口,「昨日,朕去太極宮給上皇請安,上皇還曾特地說起修陵一事————」
這麼一說,高士廉、段綸都不好妄動,殿中眾人都在屏息以待。
兩側,起居郎和起居舍人開始秉筆疾書。
李世民道:「上皇對朕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今關中正興修水利、備災防災,這是救民活命的大事。山陵修葺,不過百年之後安息之所,萬不可搶占民力。
若有人以陵寢之急而害生民之命,此誠當論罪而處!」
一句話,段綸額上、臉上汗如雨下。
也等不得李世民點名,他連忙搶班出列,束手戴罪道:「陛下,臣————」
李世民沉聲道:「朕,召你上前否?!」
一句話,段綸如遭雷擊,喉結上下滾動。
李世民冷冷道:「當年,上皇任你為益州總管,你在任上生殺自已、高下恣情,多所凌傲,人皆告你已反,上皇未予處置。朕念你當年藍田聚兵有功,又是皇親。
「工部掌天下營繕、水部政令,朕委汝以國之大利。今關中備災早有定詔,刻不容緩,你卻擅假上皇名諱,截匠役、扣勘狀,致民部稽程,這可是重臣所為?!」
段綸慌忙俯首,汗珠自臉頰連連滾落,很快砸在地上匯成小窪。
李世民哼道:「即日起,解工部尚書事、收印,出就私第待罪!御史台、中書省合尚書左丞一併勘狀,按驗工部稽程阻擾事,再論處置。」蕭瑀、房玄齡立刻應聲。
一時間,朝堂百官都倒吸一口冷氣。
便是魏徵、韓仲良此時都有些迷糊,沒想到皇帝對段綸的處置竟這般果決凌厲。
原本,眾人都以為今日不過是如前次一般,對段綸多加訓誡敲打。
畢竟,他可是當朝駙馬,是代表上皇的貴戚重臣。
雖說皇帝已經坐穩了帝位,可畢竟時日尚淺,對上皇一系臣公處置尤需慎重。
結果,皇帝今日竟是借勢直接當眾解了段綸職司!御史台、中書省共按其事?
聯想到皇帝昨日見過上皇,上皇又對山陵諸事發表過意見————眾人一時間俱是心頭起伏。雖說上皇早已退位,可他一直占據太極宮未遷,顯然對權力還是有想法的。
這般一來,是上皇又退了一大步?
眾人紛紛看向裴寂。
裴寂是上皇一系頭號重臣,段綸是他這一系的重要盟友,這次做事也與裴寂有些關聯,裴寂總該說說話的。班列上首,裴寂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對此事毫不關心。
此時,最緊張的是高士廉。
今天的一切簡直太突然了些,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段綸下場不是他安排,可也正是契合他的意願,以「孝道」掣肘名正言順。
他想過韓仲良會反擊,可無非通過御史台將事情鬧大。且將蕭瑀拖下場本就是他的目的,屆時廷前論對,設法激怒蕭瑀,他自有無數辦法抗辯,蕭瑀根本無能為力。
這才是正常劇本。
可誰料想,今日常參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魏徵挑頭、韓仲良申辯,到這其實也還可控。卻不料,皇帝竟是與上皇達成了一致,如此果斷的當眾解去段綸職司!
這一下敲山震虎,皇帝的威勢瞬間已極,他還能如何?
韓仲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與魏徵一直不算親密,雙方間隙頗深,這是他選擇此時發難的原因所在。挑動魏徵也就罷了,上皇他又是如何說服的?沒有上皇點頭,皇帝今日不可能這般果決。
是我小看了韓仲良?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高士廉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數想法在激烈碰撞,卻完全理不出個頭緒。
就在這時,他發現皇帝的目光掃了過來,他的心臟登時提到嗓子眼。
皇帝已隨口罷了段綸,會不會再隨口罷了他?
別看他是當朝宰相,可論背景他本就是皇帝心腹,論爵位他更是遠不及段綸。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這時,不遠處,長孫無忌忽而出列,對皇帝諫言道:「陛下,依程式,此次勘狀門下省需參與審署,理當派員協查。且韓尚書剛剛所說,門下省亦有拖延怠政之嫌。
「臣以為,門下省內亦當自查,對故意拖延、怠政之人,亦當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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