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校尉正拼命地跑。
心臟狂跳,好似要漲破肋骨!可即使這樣,他還在突破自己的極限!
快點,再快點!
自從剛才那個火球出現在空中,他就開始了奔跑,一刻不停!
可他卻不向著安全的地方,反而逆著人流,向著人群瘋狂遠離的地方探去!
原因無他。
他不是在逃命,而是為了回去救他的妻子!
人群中有人認出他來,連忙呼喊。
「張校尉!你幹什麼?趕緊回來!天知道還有沒有下輪。」
可他充耳不聞,繼續扒開著人流往回趕,急得這人拍腿大叫。
「殺千刀的!非要打!老爺們倒是沒事,我們這些人倒了大霉咯。」
見沒有效果,這人也不再呼喊,趕緊隨著人流遠離大家族的地盤。
剛才火球墜下,眼看強行抵擋沒有作用。
大家族就禍水東引,不去抵擋,反而將火球牽引到旁邊的居民區!
瞬間,死傷無數。
據說他們還準備對外城人不惜一切代價,回以顏色。
這才導致了內城所有人瘋狂逃竄!
整個蘇州城,已是亂成了一鍋粥。
可這,張校尉都不在乎。
他現在只是後悔,狗屁公差,自己就不該留她一人在家裡。
這麼大動靜,她肯定很害怕。
萬一,萬一她出了什麼意外!
咬破舌尖!
劇痛連帶鮮血的滋味讓他回過神來。
不要去想!
快點,再快點!
終於,捨命地狂奔總算是得到了回報,門前的巷子已是近在眼前。
張校尉雖心急如焚,可卻只敢用餘光小心翼翼地試探。
剛才在來路,他看到不少被震塌的建築,雖自家都是用的好材料,可他仍然擔心不已。
「沒塌!」
驚喜湧上心頭,疲累感這才一股腦的湧來。
咳嗽兩聲,竟溢出了鮮血。
張校尉總算是放下心來。她很乖,而且「阿寶」還在房內,肯定不會亂走。
不過確實要趕緊離開。
內城殺人,外城報復,內城又殺人,外城又報復。
事到如今,張校尉實在不想去管誰對誰錯了。
保護自己的家人,這才是他應該做的。
「要不向都尉遞交摺子,調我去清水衙門謀個閒差吧。」
這想法一出,就連他自己都驚訝萬分,自己早年為了爭這身衣服,犧牲了多少?
可看著眼前,張校尉還是搖搖頭,推開房門,高聲呼喊。
「娘子!我回來了。」
並無回應。
他心裡一驚,卻連連安慰自己。
沒事的,肯定是害怕躲在房間裡了。
推開房間,空無一人。
沒事的,肯..肯定是在其他的地方。
沒有!沒有!沒有!
最後一扇門扉,張校尉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打顫,而空氣中瀰漫著那股他異常熟悉的味道。
腥甜的血腥味。
可他還保留著一絲僥倖。
可...可能只是摔倒了,對,對!她一直這麼不小心。
鼓起勇氣,門扉顫巍巍地打開。
他的妻子倒在地上,氣若遊絲,腦袋滲出血液,而她那倍加珍惜的木製人偶——沾滿了鮮血。
.......
阿福剛剛殺了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殺了人!
可直到他回過神來,手裡拿著搶過來的木偶,那個女人倒在血泊中的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我殺人了。
連滾帶爬地逃跑,害怕與恐懼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止不住乾嘔,自己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阿福是遠近聞名的好學生,好朋友,好孩子,好哥哥。
所有人都以他為榜樣,他也覺得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直到今天,他剛準備去幫助隔壁張叔妻子撤離的時候,一個念頭,久久不散的縈繞在他心頭。
你為什麼要這麼累?其實他們都拿你當笑話。
不會的。
看到了嗎?那是嫉妒的目光,他們巴不得你栽跟頭。
不會。
你以為你去幫人他們真會領情?不過是為了讓你多出點力氣,把你當傻子罷了。
不..會...嗎?
阿福年紀本就不大,而整天都在與內心的念頭爭鬥,整個人煩躁不已。
而這份煩躁,更是在張叔妻子不信任他,非要和那個木偶呆在一起時達到了頂峰!
我不逃命,好心救你!你反倒更信任一個木偶?
好啊,那你就陪這個破爛東西去死吧!
莫名地憤怒充斥著內心,他肆意發泄著內心的不安與憤怒!
而恍惚中,好似有股輕笑,悠悠的傳來。
回過神,大錯已經釀成。
而現在,那個念頭繼續蠱惑道。
反正都回不去了,不如一錯再錯?你心裡肯定還未滿足吧...
阿寶痛苦地捂住耳朵,他不想聽,他不想!
可那聲輕笑久久不去,好似籠罩在蘇州城上空。
......
「大夫!大夫!有人在嗎?!」
作為一階【心】相學徒,張校尉即使施放了全身法術,用掉了珍貴無比的【影響】,可妻子的傷勢還是沒有半分好轉。
於是他背負著他的妻子,瘋了似的尋找醫館。
可在死亡的威脅下,哪個地方還會開張呢?
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感受著背上那微弱無比的氣息,張校尉愈發急切。
下定決心,趁著法術餘韻未消,他爆出高速,直直奔向巡查司駐地。
「軍事要地!閒人止步!」
還未近前,金鐵相交聲傳來,張校尉急忙大喊。
「我是巡查司五隊校尉!有急事求見都尉!」
校尉畢竟是個官,更何況他深耕多年,還算有幾分人脈,傳令兵確認身份,派人通報後小聲道。
「嫂子這是?」
「被人襲擊,還有氣息,我想求軍醫出手,能有【影響】最好。」
對面臉色難看,繼續道。
「你應該知道,都尉不在,而鎮守本營的是....」
一聲厲喝傳來!
「何人敢在巡查司門口喧譁?好大的膽子!」
張校尉目光探去,心底一涼,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當時與他對鋪公堂的後勤總管。
看著這貌若肥豬的傢伙。
低著頭,張校尉默默攥拳,苦聲道。
「末將,見過總管。」
上下打量,總管露出了譏諷的微笑。
「喲,這不是能臣張校尉嗎?怎麼今日不在崗位,反倒來本營轉悠啊?」
「不敢欺瞞,家妻有恙,特來求助,望大人念在多年同僚一場....」
「你背著個死人討什麼晦氣!」
總管徑直打斷,臉上滿是不耐。
張校尉臉色霎時通紅!怒不可遏!
就在旁邊的傳令兵也看不下去,小聲道。
「大人,畢竟同僚一場...」
隨後被總管一蹬,便熄了心思。
張校尉儘管受此屈辱,但還是強忍住,謙卑道。
「大人,家妻還有氣息,我想...」
「軍律森嚴,不是我不念情,誰知道你是不是細作,故意演的苦情戲給我們看?怎麼也得證明一下吧。」
「那大人是想...」
總管露出了調笑的神情。
「人人都知道你張校尉最重名節,你現在救妻心切,這樣吧,你跪下,磕個頭,我就信你。」
張校尉沉默不語,直直地站定。
頭頂的陰雲打在他身上,掩蓋住了他的表情。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若是連自己妻兒都保護不了,要這真金,又有何用?
與妻子生活的一幕幕在這一剎那,頓時鮮活。
紅妝火燭,成婚對拜。
呱呱墜地,喜笑顏開。
孩子早逝,魂不守舍。
隨後,他背負著妻子,直直跪了下去。
膝蓋砸地,青石裂開細紋,激起沉重的迴響。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一旁的同僚都止不住地別過腦袋,而張校尉自己更是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
看門的士兵正想開門,又是一聲厲喝!
「你幹什麼?!」
「大...大人...你不是說....」
拂了拂肥大的衣袖,總管義正言辭道。
「巡查司律令!戒嚴期間,任何人不得入內!照章行事,切莫自誤。」
說完,連解釋的意思都沒有,總管在隨從的攙扶下,緩緩離去。
張校尉起身,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人群中的熟人悄悄趕來,塞給他一塊【影響】,他才像行屍走肉般向著其餘的醫館趕去。
「救人...救人...」
.......
宋琛沒料到再次碰見這位軍官會是這樣的情形。
在趕回外城的路上,宋琛老遠就發現了背負著女人的軍官,他渾身已無生欲,唯有一股執念支撐著他行走,好似行屍走肉。
而對面一見到自己,徑直跪地,求宋琛救救他的妻子。
「心臟停跳,脈搏沒有,卻仍存一道氣息?」
即使以宋琛的眼光來看,這個女人早已是個死人,即使用影響填補肉體,失去的生機也不可能找回。
而她還活著的原因。
宋琛手指輕觸,靈魂中迴響不絕。
【發現秘史,是否收納】
開啟雙眼,在女人腦海中,有一段執念般的記憶,維持著她的氣息。
如不抽走,屍體在秘史的影響下可能很快就會變作只余慾念的行屍。
看著跪地祈求,淚流滿面的軍官,宋琛心中不忍,但還是按住男人的肩膀,直言道。
「你妻子已無力回天,她現在氣息尚存僅僅是執念未消,我能抽走這段慾念,讓她神智清明的逝去。」
顫抖的聲音傳來。
「大俠...還有其他辦法嗎?」
「執念存於體內,你妻子死後會變作行屍,永遠徘徊,直至解脫。你們是夫妻,我尊重你的選擇。」
痛楚且不似人聲的哀嚎傳來。
張校尉伸出手,而後收回,再次伸出手,又趕忙收回。
如熔岩般的愧疚撕咬著內心,已經沒有挽救的機會了,讓她離去,才是正確的。
可往日的記憶又一次糾纏上來。
他多想讓妻子再陪他那麼一會啊,哪怕是虛假的陪伴!
宋琛聽著他的哭聲,都切實地感受到了這股深入骨髓的悲傷。
良久的沉默。
宋琛正想離去,張校尉的手掌卻顫抖地扯住宋琛的衣擺。
聲音好似從喉嚨中擠出。
「我...不能為了一己私慾...讓她痛苦了,她...為我..犧牲太多,讓..讓她安息吧。」
點點頭,宋琛攙扶著這位丈夫,讓他抱住自己的妻子。
隨後宋琛心念一動。
「確認收納。」
女人眼中的神採好似回歸,顫抖著想吐出言語,身軀卻難以承受更多。
【秘史已收納】
宋琛將手指放於女人胸前,指尖一點,層層勁力滲入身軀,徹底激發僅剩的活力!
迴光返照。
神智清醒,好似恢復了生機。
而無論是女人還是張校尉都知道,這是最後的訣別。
她顫抖的手掌默默撫過校尉的面龐,眼中含笑。
「怎麼...都累成這個樣子了,這些年,你辛苦了啊。」
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男人嚎啕大哭,似乎想將這些年的愧疚,一併宣洩。
「媳婦,我對不起你。要不是我,阿寶也不會出事,我早該辭了巡查司,陪你們過安生日子,就不會,就不會.....」
女人默默替他擦拭淌下的淚水,似有懷念,又有不舍,最後一切都匯聚在一句話中。
「今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啊,相公.....」
話音落下,那隻溫柔的手掌也永遠離校尉遠去。
空蕩無人的街道迴蕩著那撕心裂肺的痛哭。
宋琛長嘆一聲,默默離去。
轟鳴聲再起,數顆炮彈從內城轟出,在空中劃出耀眼的軌跡,再次向外城砸去!
宋琛加緊了腳步,繼續奔走。
世間人都有著種種慾念,這並不奇怪,也不卑劣。
但有人卻想以一己之欲,蓋他人之命。
這樣的人要怎樣才能改變呢?
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