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二覺得自己是活不過今天了。
他躺在徐記煉鋼廠的二樓辦公室角落，牆壁破了一半，屋裡的家具都被拆開來填補工事。
好在這地方鋼材不少，這才堪堪守住。
可剩下的兄弟人人帶傷，子彈與箭矢所剩無幾。
而外面那些鐵疙瘩源源不斷。
真是.....
撕下半截衣服包紮好肩膀上的傷口，他探出頭去。
——砰！砰！
頂著彈雨，郭二小心翼翼地將插在窗邊的旗幟收了起來。
雖說是旗幟，但也就是跑船的兄弟拿來塊帆布，叫會針線的家裡人刺了幾朵花而已。
可即使這樣，身邊的兄弟都無比珍視這簡陋的旗幟。
不到關鍵時刻，都放在柜子里，天天保養，捨不得拿出來。
原因無他。
上面用毛筆寫著一板一眼的幾個大字——工會二部。
這是會長為他們親自寫的。
據說會長原來和他們一樣，別說寫字了，識字都難。
可她覺得大傢伙出工出力，不能沒有個自己的名號，於是向白老鬼那個傢伙請教。
呵呵。
想到這裡，郭二掏出斷了一截的菸斗，點燃火折，將就著碎成粉末的菸草，抽了起來。
輕薄的煙霧縈繞。
或許是預感到死亡，過去的記憶變得格外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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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拿筆都不利索的會長，硬是用她布滿老繭的手，給所有廠子的兄弟們，都寫了這樣一副旗幟。
自己則是第一個拿著手上這塊布上去的。
現在想起來，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情咯。
煙霧繚繞，忽然，另一個弟兄重重坐在郭二旁邊，伸出手，笑罵道。
「他媽的，還藏存貨呢，分老子點。」
「都是散的，混點土，一樣抽。」
咳嗽幾聲，輕輕擦去嘴角的血液，那兄弟小聲道。
「大夥都決定了，把旗幟給小雷。我們待會再沖一次，掩護他走，他才十歲，不應該和咱們一起死。」
郭二點點頭，繼續吞雲吐霧起來。
突然，建築遠處，一道聲音藉由喇叭的增強，刺耳般傳到大夥的耳邊。
「裡面的賤民聽著！我是徐家人，你們現在放下武器，我們可以網開一面，饒你們不死！記住，我是....」
——砰！
一聲槍響連帶著驚喜的呼喊！
「哈哈！他媽的，打中了！」
樓上人連連歡呼。
「臥槽！小雷，牛逼啊！這有百多步了吧。」
少年不好意思地聲音傳來。
「嘿嘿，我看他剛才就在那裡，算了半天，沒想到真中了。」
「百步穿楊！百步穿楊！」
郭二聽著樓上的歡呼聲，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下一輩比我們強啊。」
旁邊兄弟倒是搖搖頭。
「要是我們把這些破爛事都解決掉，下一輩本可以不用去舞刀弄槍的。」
郭二聽聞這話，倒也是讚許點頭，不過他還是開口道。
「不可能這麼輕鬆，看到沒有，即使被打得抱頭鼠竄，他們寧願掀桌子都不願意和我們和談。還有剛剛，躲得老遠還敢叫我們賤民，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啊...」
學著郭二的方法，這個弟兄也抓了把土，和著碎煙點燃。
只一下，他就嗆得直咳嗽，不過這下，他倒是想問問郭二這個工頭。
「老郭，雖然一開始就是你叫我們一起加入工會，抱團取暖的。可當時不就是想混點福利，不讓大家被拖欠工錢嗎？怎麼現在，你好像有了白老鬼說的那個勞什子.....」
一時間想不起來詞彙，郭二吐出一口濁氣，悠悠道。
「覺悟。」
空氣中散布著許多的味道：菸草味，汗水捂住沒有揮發的臭味，血腥味，高端木料的香味，子彈的刺鼻味。
這許許多多的味道環繞在郭二周圍，好似在不停的鬥爭，組成了紛涌的漩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
傳到肺里的，仍是那手心中，經年的鋼鐵滋味。
遠處鐵靴踏地的聲音再次傳來，所有人都默默拿好武器。
「兄弟啊，原本我們確實只是賤民，是畜生，就連孩子被踩死都覺得理所應當。不過是運氣差了點，再生一個就是。」
郭二站起身，眼中爆射出精光，聲音如常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可跟著會長，我站起來了，我活得像個人！現在那些狗娘養的又想讓我跪下？再去當個畜生？」
舉槍瞄準，他眼中爆出的光芒順著手臂傳導到槍械，再藉由激發的火藥，附著在爆射而出的子彈上！
——砰！
一具正在衝鋒的傀儡兵直直倒地，翻滾著又撞到好幾具鎧甲。
他渾身的動力屈服於這堅定的意志！
可隨即，密密麻麻的傀儡兵踩過了這具鎧甲，蜂擁著向僅有的陣地衝來！
郭二怒吼一聲！
最後的回答也包含在內！
「殺！」
槍聲大作！
砍殺，爆炸，怒吼，慘叫。
背對著工會的陣地，小雷懷抱著旗幟，眼中湧出熱淚。
他用力擦乾，隨後咬牙扎進了深深的巷道之中。
......
「一樓失守了！」
「放進來打！不要硬拼！」
——砰砰砰！
子彈打在傀儡身上，只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個壯漢趁它轉頭，悄悄來到身後，一柄大錘破空地敲中它的腦袋！
——嘣！
傀儡身上浮現出道道符文，毫髮無傷！霎時轉頭，手中鋼刀一斬！
沒有慘叫。
那壯漢直直開裂，瞬間變成了兩截。
鮮血飛濺！而傀儡無血無淚，只是繼續向前，肅清著敵人。
剛才閒聊那兄弟回頭看了眼郭二，咧嘴一笑，露出滿是血的牙。
「老郭，下頓酒欠著了！」
隨即點燃了身上捆綁的炸藥！直直衝了上去！
——咔嚓！
刀劍入肉的聲音傳來！
口中含血，男人不管不顧，怒喝一聲，爆發出最後的氣力！
頂著傀儡，將自己送到了敵人陣里！
隨後。
——轟！！
劇烈的爆炸帶起了漫天的塵埃，整棟建築搖搖欲墜。
爆炸雖解決了一批傀儡，但更多的敵人仍在拆牆而入！
戰鬥持續許久，日已西斜，黃昏將近。
此戰必敗，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他們早已在建築承重牆埋設了炸藥。
現在，只不過想更多的吸引敵人進來，給對面造成更多的損失罷了。
郭二喘著粗氣，渾身好似被掏空。
可他還是強打精神，灌注法術，又一次打出一擊！
——砰！
「第十二個，夠本。」
據說這種鐵疙瘩一個就幾千兩銀子，那加起來就是好幾萬。
想到這裡，郭二一邊咳嗽，一邊大笑起來。
作為一階學徒，他今天已經遠超自己的極限，甚至感覺摸到了下一階段的門檻。
可惜嗎？
確實可惜，但郭二不是可惜自己就要死亡。
而是可惜自己沒能多殺幾個畜生！
感受著樓下逐漸消散，兄弟們的氣息。
郭二緩緩坐下，緊握著拉繩，笑道。
「下輩子，我們再做兄弟。」
——轟！！！
郭二被掀飛！可他內心卻是一緊！
不是炸藥！
是火炮！
重重摔在地上，忍著渾身的劇痛與強烈的耳鳴。
郭二用力看去。
只見二樓被轟平大半！一門火炮在遠處冒著硝煙！
「媽的，炸藥還沒引爆，不能...不能讓兄弟們白白犧牲....」
下肢失去知覺，郭二咬牙堅持，手臂拉動，身軀在地上擦出一道赤紅的血痕。
可下一刻，鐵靴踏地聲傳來。
傀儡已經攀附而上，亮出刀劍，徑直來到了他身旁。
抄起掉落的槍械，郭二正欲反擊。
可剛才的轟擊早就讓槍械失靈，他不由得苦笑。
「這下...真成燒火棍了...」
於是，他用盡全身力氣，鼓動手臂，將失靈的槍械重重一扔！
——啪。
砸到傀儡身上，並無作用。
鋼刀舉起！
郭二睜開眼！怒視那背後的小人！
可隨即。
一道聲音悠悠地傳來，好像是響指，又好像是掌聲。
傀儡重重倒下。
徑直變成一具廢鐵。
郭二驚疑不定，轉頭望去！
一道身影由遠及近，飛奔著趕來。
他所到之處，刀槍不入的傀儡先是一滯，隨後便如麥子般成片倒下！
最後，他縱身一躍，直直跳上二樓。
於是郭二認清了那道身影。
那是工會的援手！
三階強者——宋大俠！
.........
嚴紱正位於層層包圍之中。
作為三階行道，她本能遁走，可她卻不能退。
身後駐地有著儀式的陣眼，更何況其中還有數不清的老弱婦孺。
一旦敵人衝進去，喪失對等還擊手段，那等待著外城人的，將是慘絕人寰的屠殺！
所以嚴紱不能退！
而對面為了對付這位三階行道，也是做足了準備。
傀儡方陣重重包圍，每個方陣中都夾雜能重創她的法銃。
而在其間，火炮，戰車，陷阱都準備齊全。
更別提混在陣中還有著各大家族的超凡者。
嚴紱每次破開陣型，他們就會用種種法術攻擊駐地，她只能回防攔下。
眼睜睜看著敵人重組陣型。
即使是三階強者，但被捏住了軟肋，嚴紱仍處處受制，情況急轉直下。
聽著背後那陣陣哭聲與慘叫。
嚴紱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正準備拼命爆發，身上銅片一震，一道模糊但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是宋琛，準備切入側翼。」
抹去嘴角鮮血，嚴紱咧嘴輕笑，徑直向敵陣橫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