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越嶲之戰·高定夜襲
越嶲郡的密林深處，一支漢軍十人小隊，與夷兵遭遇。
漢軍什長緊握著環首刀，刀尖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力竭後的本能。
他背靠著一棵巨樹，粗重地喘息著，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
他身邊，只剩下六名同樣傷痕累累的漢軍士卒，背靠背圍成一個圓陣。
就在半刻鐘前，他們這一什十人的斥候小隊，循著一條小徑深入探查，卻一頭撞進了一股三十餘人的蠻兵埋伏圈。
戰鬥爆發得毫無徵兆。
尖銳的骨哨聲撕裂林間的寂靜，緊接著便是從樹冠、灌木、岩石後射出的淬毒吹箭和投矛！
一名走在最前的年輕士卒哼都沒哼一聲，就被一支吹箭釘穿了咽喉，直挺挺地倒下。
另一名士卒剛舉起盾牌，便被數根投矛撞得踉蹌後退，隨即被從側翼撲出的蠻兵用骨刀捅穿了腰腹。
「結陣！快結陣！」什長的嘶吼在混亂中響起。
剩下的八人迅速靠攏，長矛手在外，刀盾手在內，勉強抵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攻擊。
蠻兵們赤著上身，利用地形神出鬼沒。他們不硬拼，而是不斷騷擾，用簡陋的武器尋找著漢軍甲冑的縫隙。
「噗嗤！」一名漢軍剛刺穿一個蠻兵的胸膛，就被側面飛來的石斧砸中了頭盔，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動作一滯。
另一名蠻兵趁機而上，骨刀狠狠捅進了他的腋下！鮮血瞬間染紅了皮甲。
「李君！」旁邊的刀盾手，見狀大吼一聲。
他揮刀砍翻偷襲的蠻兵，卻被另一名蠻兵從背後撲倒，兩人滾作一團，在泥濘的地上殊死搏鬥。
什長雙眼赤紅，環首刀接連劈翻兩個試圖靠近的蠻兵。他的刀法狠辣精準，是戰場上用命換來的本事。
但蠻兵實在太多，且悍不畏死。
一個身材格外高大的蠻兵頭目，手持一柄沉重的鐵頭木棒，向什長衝來，木棒當頭砸下！
「當！」什長舉刀硬架。
蠻兵頭目又一變招，木棒橫掃，直取什長腰肋。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持弩的漢軍士卒趁機扣動弩機。
「嘣噗！」
弩矢近距離激射而出，精準地貫入蠻兵頭目的左眼！那蠻兵發出一聲慘嚎，木棒脫手，身軀轟然倒地。
頭目斃命，剩餘的蠻兵攻勢為之一滯。什長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嘶聲大吼：「殺！殺散他們！」
剩下的漢軍士卒爆發血勇，不顧傷痛，發起了反衝鋒。
刀光矛影閃爍，又有幾名蠻兵倒下。
剩餘的蠻兵見頭目已死，漢軍雖少卻兇悍異常，終於膽寒，發出一陣怪叫後，迅速鑽入密林深處，消失不見。
戰鬥結束，林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漢軍什長拄著刀，環顧四周。
十名兄弟，如今只剩下六人站立，且人人帶傷。
地上躺著三具漢軍袍澤的遺體，以及十幾具蠻兵的屍體。
「補刀！不留活口！」什長聲音冰冷地下令。
「收拾兄弟們的————遺物，此地不宜久留，蠻子可能去叫人了。帶上能帶的東西，我們撤！」
什長最後看了一眼犧牲的兄弟，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疲憊。
這場小規模的遭遇戰，他們贏了，卻贏得如此慘烈和憋屈。
山林，是這些蠻子的主場，他們如同跗骨之蛆，不斷消耗著漢軍的鮮血和銳氣。
這樣的損失，雖小，卻如鈍刀子割肉，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的邛都城，氣氛卻截然不同。
夷王高定踞坐在主位上，面前擺滿了烤得焦香的獸肉。
他酒肉下肚，聽著心腹將領的匯報，臉上儘是志得意滿的囂張。
「哈哈哈！好！幹得好！」高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啃得精光的腿骨扔在地上。
「大王英明！」
下首一名滿臉橫肉的蠻將，諂媚地笑道：「趙雲那老兒，帶著他的八千漢狗，在咱們的地盤上，就像瞎了眼的野豬！被咱們的兒郎們耍得團團轉！」
「兩天了，連邛都城的影子都沒摸到邊兒！光是襲擾，就讓他們損兵折將，疲於奔命！」
另一名將領也附和道：「是啊大王！漢軍空有精良的鎧甲兵器，在這山林里屁用沒有！他們追又追不上，防又防不住！我看那趙雲，鬍子都要氣白了！」
高定聽得心花怒放，用力一拍案幾：「說得好！什麼常山趙子龍，百戰精銳？進了我越嶲的深山老林，是龍也得給本王盤著，是虎也得給本王臥著！」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指著代表趙雲大營的位置，又點了點牂牁、益州郡的方向。
「傳令下去，給本王繼續拖，拖得越久越好！」
「待到趙雲糧草不濟，漢狗士氣低落。益州，牂牁的援軍必然會至————」
他猛地轉身，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到時候，他趙雲的八千漢軍，就是插翅也難飛！這越嶲，不，是整個南中，就是我高定的囊中之物！」
高定還不知道其他兩軍的消息，若是知道了必然會換個打法。
廳內眾蠻將也跟著狂笑起來，仿佛勝利已然在握。
就在這時，最初發聲的蠻將眼珠一轉，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末將有一計！」
「哦？講！」高定心情正好。
「大王，據探子回報，漢軍連日遭襲，精神緊繃，又行軍緩慢不得寸進，士氣已然低落，營中士卒多有疲弊萎靡之態。」
「今夜月暗風高，正是天賜良機！」蠻將眼中凶光畢露。
「末將願領一支精兵，趁夜色掩護，突襲漢軍大營！不求全殲，只求燒其糧草，亂其營盤，殺他個人仰馬翻！」
「若能趁亂斬將奪旗，更是大功一件！如此，必能重挫漢軍銳氣，讓他們更加惶惶不可終日，更能彰顯大王神威！」
高定聞言，摸著下巴沉吟起來。
襲營？這確實是個大膽的想法。趙雲畢竟是名將，營防必然嚴密。
但手下的話也有道理，漢軍連日被襲擾，身心俱疲，警惕性或許真會下降。
而且，自己這邊以逸待勞，熟悉地形，夜戰更是蠻兵的強項————
他踱了幾步，目光掃過廳中眾將渴望戰功的眼神：「若能成功夜襲，一能提升士氣，二能敗漢軍一場————」
「好！」高定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凶光大盛。
「就依你之計！本王予你三千本部精銳！乃是最剽悍的兒郎，汝莫負我願！」
「謝大王！」蠻將大喜，單膝跪地。
高定走到他面前，沉聲叮囑：「記住！一擊即走，不可戀戰！首要目標是燒糧草，製造混亂！若有機會，給本王狠狠砍殺，能殺多少是多少！」
「但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保全實力！」
「末將明白！定不負大王所託！」蠻將重重抱拳，臉上滿是興奮。
「去吧！速速點兵！待子時一過，月黑風高之時，便是我兒郎建功立業之刻！」
高定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蠻將領命，轉身大步流星而去，召集部屬。
很快，邛都城內便響起了集結的呼喝聲。
三千名挑選出來的蠻兵精銳，在黑暗中悄然聚集。大多只著輕便皮甲甚至赤裸上身，手持利於劈砍的短斧彎刀。
高定登上城樓，望著城外群山及漢軍大營的方向：「趙雲？今夜，就讓你嘗嘗我南中兒郎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