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越嶲之戰·蠻兵游擊
越嶲郡，邛都東北，無名山坳。
蜿蜒於山脊、深谷間的狹窄小道，便是通往夷王高定老巢—邛都城的必經之路。
此刻，一場短暫而激烈的遭遇戰剛剛結束。
數十名身著簡陋皮甲、甚至赤裸上身的蠻兵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伏在亂石草叢間。
他們的武器多是骨矛、石斧或粗劣的鐵刀，與漢軍精良的環首刀、制式長矛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然而，正是這些看似不堪一擊的蠻兵，憑藉著對山林的熟悉如同猿猱，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襲擾著八千虎賁軍。
趙雲銀甲白袍，駐馬立於一塊突兀的巨岩之上，亮銀槍斜指地面。
他眉頭緊鎖，掃視著前方山林，心頭凝重。
速破漢嘉、擒殺黃元時的士氣，在這連綿不絕的襲擾下，不由生出一絲頓挫。
「子龍將軍！」副將廖化策馬奔來。
他在趙雲身側勒馬，聲音低沉地稟報：「又打退了一股！約莫百餘人，從西側山崖攀下突襲後隊輜重。」
「傷了漢軍七人，毀了五車糧秣，被斬殺三十餘，余者————又鑽回林子裡了，追之不及！」
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幫蠻子，滑溜得像泥鰍！正面接戰，末將帶一隊人馬就能衝垮他們十倍！可這般東咬一口、西撓一下————實在可恨！」
趙雲緩緩收回目光，看向廖化，眼神沉靜依舊，但深處卻藏著焦灼。
他何嘗不急？太子劉禪此刻正以區區四千精銳，攻打朱褒、雍闓。
戰事糾纏，還不知彼處情況。
每一刻的拖延，都讓成都的陛下心懸一線，也讓趙雲這位看著阿斗長大的叔父憂心如焚。
陛下將馳援太子的重任交予他手，他恨不能肋生雙翼，飛越這該死的群山！
「元儉，高定此人，盤踞越嶲多年，深諳此間地利。他手下這六七千夷兵，論甲冑兵刃，論戰陣配合，遠非我虎賁對手。」
「然其生於斯長於斯，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其不與我堂堂之陣，專以此計，遲滯我軍，消磨銳氣，正是看準了我等急於南下之心！」
他抬手指向連綿山脈：「你看這地形，處處皆可設伏，步步皆需提防。我軍大隊行進於谷道，如同長蛇入洞，首尾難顧。」
「蠻兵居高臨下，或滾石擂木，或冷箭突襲，一擊即走，絕不戀戰。我軍空有鐵騎勁弩，在這等地方，十成威力發揮不出三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昔日江陵城下，三梢砲威震敵膽，可在這山林之中，卻連施展的平地都難尋。」
廖化深以為然，臉上憂色更重：「將軍所言極是。這幾日下來，將士們精神高度緊繃，夜間宿營亦不得安枕，哨探傷亡頗大。」
「長此以往，恐未至邛都城下，士卒已疲敝不堪。高定賊子，正是要拖垮我們！」
他望向趙雲，眼中帶著請示：「是否————暫緩行軍，先肅清周邊，拔掉幾處明顯的蠻兵據點？」
趙雲目光閃爍，陷入沉思。
肅清？談何容易！這些蠻兵依託複雜地形和熟悉路徑，據點往往隱秘難尋，且機動靈活。
大軍若分兵清剿，耗時費力不說，更容易被高定抓住破綻，集中優勢兵力吃掉小股部隊。
可不分兵，就只能忍受這無休止的騷擾，行軍速度被拖得如同龜爬。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負責後軍警戒的校尉，盔歪甲斜，幾乎是滾鞍下馬，衝到趙雲面前：「報！稟將軍！大事不好！押運後隊糧草的隊伍遇襲！蠻兵人數眾多，怕不下五六百。」
「王司馬正率部拼死抵抗，但恐難以支撐！請將軍速發援兵！」
「什麼？糧道？！」廖化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
糧草乃大軍命脈！尤其是在這深入敵境、補給艱難的山地！
若糧道被斷，後果不堪設想！
趙雲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殺意瞬間爆發！
「好個高定！欺人太甚！」
趙雲再無半分猶豫：「傳令！前軍、中軍原地結陣固守，加強警戒，謹防調虎離山！
元儉！」
「末將在！」廖化挺直腰板。
「點齊本部一千軍士，隨我速馳後軍糧道！務必保住糧草，全殲來犯之敵！」
「其餘人馬，由你摩下李都尉暫領，依險固守，無我將令，不得擅動！」
「喏！」廖化抱拳，轉身厲聲呼喝。
「輕騎第一曲、第二曲！上馬！隨將軍馳援！」
軍令如山，瞬間傳達。
被點到的精銳騎兵迅速集結，動作迅捷無聲，展現出百戰之師的素養。
趙雲一馬當先，向後軍方向疾馳而去。身後千騎奔騰，蹄聲如雷，捲起漫天煙塵。
約莫小半個時辰的狂奔，前方山谷入口在望。
一股濃烈的黑煙，正從谷中滾滾升起。喊殺聲隱隱傳來，卻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激烈？
趙雲心中一凜，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人立而起。
他抬手止住身後騎兵，凝神向谷中望去。
只見谷道狹窄處，橫七豎八倒著一些漢軍士卒和蠻兵的屍體，幾輛糧車正熊熊燃燒。
負責押運的王司馬正帶著殘存的兵卒，灰頭土臉地扑打著未完全燃起的糧車，清理著戰場。
而襲擊者————蹤跡全無！
「人呢？蠻兵何在？！」趙雲策馬上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王司馬見到趙雲，連忙上前，臉上又是羞又怒：「將軍！末將無能！那幫蠻子狡猾至極！他們先用火箭引燃了後隊的幾輛車，製造混亂和濃煙吸引我們。」
「待末將率人前去撲救時，他們主力便從兩側山坡猛衝下來，砍殺了一陣，搶走了部分糧秣，見————」
「見將軍援兵將至的煙塵，便立刻吹響骨哨，轉眼就鑽回山林里了！末將追之不及——
——」
趙雲沉默地掃視著戰場，看著犧牲的士卒，一股憋悶在胸中翻騰，卻又無處發泄。
高定依靠山地優勢，一手山地游擊戰讓漢軍只能被動挨打。而趙雲空有八千虎賁，卻有力無處使。
廖化此時也帶著部分前軍趕了過來，看到此情此景，亦是氣得臉色鐵青：「高定賊子！欺人太甚！將軍，這樣下去，別說馳援太子，我們自身都會被拖垮在這山溝里！」
趙雲強行壓下心頭的焦躁，目光再次投向那莽莽山林。
「急，則生亂。」趙雲的聲音低沉。
「高定所求，正是要激怒我軍，誘我深入險地，或分兵冒進，他好各個擊破。」
「我軍糧道雖受襲擾，然主力尚在，根基未損。殿下身邊有叔至、沙摩柯，更有四千精銳，非是易與之輩。」
「我等若自亂陣腳，反陷太子於險境。」
他調轉馬頭，目光掃過廖化及周圍將士：「傳令全軍：就地擇險要處紮營，深溝高壘，嚴加戒備。」
「多派精幹斥候，喬裝打扮，深入山林，務必摸清夷兵慣常出沒之路徑、水源及可能之巢穴。」
「另，從軍中挑選善走山路、熟悉攀援之勇士，組成數支精悍小隊，配強弓勁弩，由得力校尉統領，專司反制襲擾，以游擊對游擊！」
「高定想耗，那便看看，是他這地頭蛇耗得起，還是我大漢王師，更能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