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三,奧維恩看了眼自己的課表,相當不幸地發現今天就要開始教書了。他不由開始想其他教授的一周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七個年級,每個年級兩節課。梅林!
還好他只教一至四年級。斯普勞特教授稱這為新人優待。
上午第二節,三年級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奧維恩提前十分鐘走進教室,把課本和教具擱在講台邊沿。學生們陸續進來,偶爾用好奇的眼神打量這位新教授,壓低聲音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指著他的方向,大概在猜他是哪國人,多少歲,為什麼這麼年輕就當教授。
教室不算大,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木製桌面上切出一道道亮痕。奧維恩站在講台上,等待上課鈴打響。他等所有人坐定,安靜下來,然後開口。
「變形術是什麼?」
前排一個棕發女生舉手。奧維恩點頭。
「把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東西。」她說。
「不錯,赫奇帕奇加五分。但是,」奧維恩轉身,魔杖輕點講台上的茶壺,「任何人會念咒都能把茶壺變成烏龜——像這樣。」
白色的陶瓷茶壺伸展、壓低,花朵的紋路消失,延展成烏龜天然的紋路,四條腿從底部伸出,背殼隆起。一隻烏龜趴在講台上,緩慢地挪動腦袋。
學生發出低低的驚呼。前排幾個赫奇帕奇伸長脖子。
「很好奇?但這只是咒語。」奧維恩說,「真正的變形術在這兒。」
他用魔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你們一年級學過火柴變針。誰第一回就成功了?」
幾個學生舉手。奧維恩挑了個拉文克勞男生。
「你當時怎麼做的?」
男生想了想:「我想像針的樣子,揮杖命令它,然後火柴變成針了。」
「你想像針的樣子。它長什麼樣?」
「銀色,細長,尖頭。」
「好。你腦子裡有一根針。」奧維恩說,「但你的火柴是木頭的,棕色的,圓頭。咒語怎麼知道你想要銀色?」
男生張了張嘴,「是想像嗎,教授?」
「對,拉文克勞也加五分。火柴不知道。」奧維恩說,「但你知道。你在腦海里完成了變形,魔杖只是把你的想像拓印到現實里。咒語是墨水,想像則是內容。」
他揮了揮魔杖,烏龜變回茶壺。
「一年級火柴變針。二年級甲蟲變紐扣。三年級——」
他頓了頓。
「三年級的開課,假如你們認識一些高年級的話,那就是去了解阿尼馬格斯。」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窸窸窣窣騷動起來。幾個拉文克勞眼睛亮了,一個赫奇帕奇男生坐直了身子。
「不是教你們變成阿尼馬格斯。」奧維恩說,「那是要魔法部登記、經過長期訓練才能做的事。我只是想讓你們理解它的原理。」
他抽出魔杖,在空氣中畫了個弧。銀色光弧懸浮在半空,逐漸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球體。球體內部光影流動,緩緩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阿尼馬格斯變形涉及三個層次。」奧維恩說,「肉體、靈魂、本我。」
人形輪廓開始變化。身高縮短,四肢彎曲,皮膚浮現斑紋。光球里的人逐漸變成一隻虎斑貓。
「肉體是列車。」奧維恩說,「靈魂是駕駛員。本我是坐在后座的那雙眼睛。它環繞著你的肉體和靈魂,但它不改變,它是保持你人性的錨點。」
虎斑貓在光球里舔爪子,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你把列車改造成另一個形狀,駕駛員還在,那雙眼睛也還在。你還是你。」
他讓光球中的虎斑貓穿過學生的課桌,有幾個赫奇帕奇還上手摸了摸。很快,貓回到了課桌,和光球一塊化為虛無。
「不過,當然。三年級不練阿尼馬格斯。」奧維恩說,「只練這個。」
他指向講台上的茶壺,茶壺在陽光下發出白瓷溫潤的光澤。
「把非生物變成生物。烏龜、兔子、鳥。隨便你們。能讓它長出一隻活的鼻子也算成功。」
他把茶壺往旁邊推了推,魔杖輕敲桌面。每個學生面前憑空出現一隻白瓷茶壺,壺嘴齊刷刷朝右,蓋子上還被燒出一種好看的紋樣。
「咒語是維拉維托。你們在一二年級學過。現在,想像它的鼻子。」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咒語聲。有的茶壺紋絲不動,有的壺嘴冒出一縷青煙,還有一隻砰地裂了道細縫。奧維恩的魔杖輕輕一揮,壺嘴被復原了。學生紅著臉,對奧維恩說了句謝謝。
奧維恩在學生座位間走動。一個赫奇帕奇女生的茶壺嘴微微鼓起,不過不幸的是,鼻子並沒有長出來。她在用力皺眉頭,攥魔杖的指節都泛白了。
「放鬆。」奧維恩說,「你是在邀請它變成別的東西,把你的想像具體一些,你是在邀請它變成何種形狀?什麼構造?。」
女生深呼吸,重新揮杖。壺嘴慢吞吞探出一小截,像一隻剛睡醒的蝸牛試探觸角。
「對。」奧維恩說,「記住這個手感,再多練練,你就會得心應手了。」
他走到窗邊,一個拉文克勞男生的茶壺已經長出一條完整的長鼻子,正在桌面笨拙地左右擺動。
「大象?」奧維恩問。
「食蟻獸。」男生說,「那個很獨特的生物。」
「為什麼選食蟻獸?」
「食蟻獸鼻子細長,茶壺嘴也細長。我覺得它們有共同點。」
奧維恩點點頭:「這是對的。形似意不同。保持。」
他繼續往前走。大部分學生還在和茶壺較勁,少數成功了,雖然許多成果有些詭異——一個赫奇帕奇女生的茶壺長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茶壺身子還是茶壺,只是屁股後面多了條灰白相間的尾巴,正無精打采地耷拉在桌沿。
「這是什麼動物?」
「不知道。」女生老實說,「我就是覺得尾巴挺可愛的。」
奧維恩看著那條尾巴沉默兩秒:「行吧。審美也算變形術的一部分。」
下課鈴響時,大部分茶壺都變了形。有的像象鼻,有的像狗尾巴,有的壺嘴變成了鳥喙,有的整把壺歪在桌上,四條粗短的腿勉強撐起身體——但腿是陶瓷的,一動就咔咔響,像關節缺潤滑油的老頭。
「作業。」奧維恩提高聲音,「一張羊皮紙,描述你的茶壺想變成什麼,你為什麼這麼覺得。寫,或者畫,都行,可能多些,不過別抄襲,抄襲可就扼殺了你們的天分了。」
奧維恩看著幾個學生唉聲嘆氣起來,補充了一句,「這周末之前交。」
學生們收拾書包,抱著各自長相怪異的茶壺離開。兩個拉文克勞邊走邊爭論食蟻獸和大象鼻子的結構差異,一個赫奇帕奇男生追上去插嘴,說貓狸子尾巴和狗尾巴的功能不一樣。
教室空下來後,奧維恩在講台邊站了一會兒。那隻茶壺變的烏龜還在玻璃缸里緩慢爬行,爪子扒拉著缸壁,執拗地想翻過去。
「我路過,聽了最後十分鐘。」她說,「關於阿尼馬格斯的三位一體,這個從哪兒來的?」
奧維恩想了想:「很老的一個說法。」
麥格看著他,笑了一下,「你的學生能成功讓茶壺長出生物特徵的比例是多少?」
「大概四分之一。還有一半在嘗試,剩下的還沒找到手感。」
「正常。」麥格說,「三年級才開始接觸非生物轉生物,一半學生在學期末才能穩定完成。你對他們的要求不算高。」
她走到講台邊,低頭看了看那隻烏龜。烏龜停下來,也抬頭看她。
「你為什麼不還原它?」
「它過會會自己變回去的。」
麥格點點頭。她沉默了幾秒,手指在烏龜背殼上方虛虛一划。
「你的風格和我很不同。」她說,「但對某些學生來說,慢一點反而更快。」
奧維恩等她繼續說,他知道這樣的句子後邊必然帶著一個但是。
「但是,」麥格說,「考試不等慢的人。O.W.L.有嚴格時限。你得在學期末讓他們能在一分鐘內完成茶壺到烏龜的完整轉換,並且烏龜能爬、能縮殼。」
她頓了頓。
「能咬人更好。」
「咬人?」
「伯斯德小姐在1983年N.E.W.T.變形術實踐考試中,把提燈變成了鬥牛犬。」麥格隨後露出一種相當微妙的表情,「咬了主考官的小腿。十二秒完成。滿分。」
奧維恩想像了一下,笑出聲,「龐弗雷夫人一定很著急。」
「她快急死了,恨不得馬上帶著藥衝進去。」麥格說,「不過,只是個提醒,魔法部對變形術的要求是功能完整。你得讓考官們相信是它活著的。」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那個三位一體的比喻,你以前到底是在哪兒聽過?」
奧維恩停頓半秒才張開口,「德姆斯特朗的圖書館,很久的典籍。」
麥格不再追問。她點了點頭,袍角掃過門框,消失在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