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複習與烤焦的餅乾
五月末的霍格沃茨被一種奇異的安靜籠罩著。走廊里不再有低年級學生追逐打鬧的聲音，畫像們抱怨說日子變得無聊透頂。就連皮皮鬼都提不起精神搗蛋了他往一群五年級學生頭上扔了兩次水炸彈，發現那些人連頭都沒抬，只是把被淋濕的課本一頁頁撕開晾在窗台上就繼續背，便覺得索然無味，飄到天文塔上對著星星發牢騷去了。
費爾奇倒是很高興—他終於不用追著那些在走廊里亂跑的學生喊「不許跑」。但洛麗絲夫人不太高興。它習慣了在角落裡突然躥出來嚇人，現在那些學生走路都低著頭背書，沒人被它嚇到。它蹲在拐角處等了半天，最後無趣地甩著尾巴走了。
五年級和七年級的學生已經過了焦慮的階段，進入了一種麻木的、機械式的狀態。他們不再抱怨作業太多，不再咒罵賓斯教授講課像催眠，也不再羨慕低年級可以無所事事地在草地上曬太陽。
每天早晨六點，格蘭芬多塔樓里就有人摸著黑起床，借著窗戶透進來的第一縷光翻魔藥筆記。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靠近廚房，半夜還有人坐在爐火邊抄寫天文圖表，偶爾出來找夜宵時把那些勤奮工作的家養小精靈嚇了一跳。一個家養小精靈端著盤子，在門口和那個學生面面相覷了幾秒，然後鞠了一躬跑回廚房了。
拉文克勞的公共休息室在塔樓頂層，那些最聰明的人早就把複習安排得井井有條，但最近連他們都開始在星空下熬夜了一辛尼斯塔教授說今年的天文學考試會考行星軌道的計算，那東西光靠背是不夠的。
斯萊特林那邊安靜得像沒有人住，但路過地窖入口的人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某個學生尖銳的聲音，在質問另一個人為什麼連最基本的狼人特徵都記不住。而那個人沒有回答，也許是因為他確實記不住，也許是因為他不想回答。
禮堂里的長桌比平時空了許多。不少人端著盤子站在牆邊吃。他們的面前攤著課本，一邊嚼麵包一邊默念那些記不下來的知識點。
格蘭芬多長桌最靠里的位置，羅恩把書立在南瓜汁罐子前面，書頁上沾著黃油漬。
他盯著同一段看了快十分鐘，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那本書翻開在第三章，講的是縮身溶液的製作方法。他昨天背了三遍，今天翻開來發現跟沒看過一樣，那些字歪歪扭扭，大概是自己上課睡著了。
他把書翻到前一頁，確認自己昨天確實在那上面畫了重點線，又翻回來，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書試著背了一遍。
「縮身溶液————雛菊根切碎、螞蟥要榨汁。然後————然後————耗子尾巴，切成薄片————然後煮—煮多久來著？」
他又把書翻開，找到了那句話，看了三秒，合上。「煮三十分鐘。然後加毛蟲的繭。
攪拌七圈。順時針還是逆時針？逆時針————？不對，書上寫的順時針。」
赫敏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三本不同的筆記本—一本是魔法史的，一本是魔藥學的，一本是變形術的。三本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做了標記，紅色是重點，藍色是次重點，黑色是補充說明。
她手裡的羽毛筆在三個本子之間來回移動，偶爾在羊皮紙上寫幾個字，偶爾翻一頁參考書，速度不快不慢。她聽見羅恩的話，頭也沒抬。
「順時針。」她說，羽毛筆在魔法史筆記本上劃了一條線，「順時針攪拌七圈，然後逆時針攪拌三圈。你再背一遍。」
羅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那些字從腦子裡一個一個往外拽出來。
「縮身溶液————雛菊根切碎————螞蟥榨汁————耗子尾巴切成薄片————然後煮三十分鐘。順時針攪拌七圈————逆時針再攪拌三圈。」
他睜開眼睛，瞳孔里映著天花板上的燭光。「加毛蟲的繭。煮到液體變成深綠色。最後加一勺——加一勺——」
「蝙蝠脾臟。」赫敏說，羽毛筆在變形術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切碎，在最後五分鐘加入。」
「蝙蝠脾臟切碎。」羅恩跟著念了一遍，把書合上塞進書包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他胳膊垂在椅子兩側，手指尖幾乎碰到地面。「我恨縮身溶液。我恨所有要切東西的魔藥。我恨斯內普。我恨他為什麼不能出個選擇題，把正確順序寫出來讓我們選就行。」
「因為他出的卷子從來不會有選擇題。」赫敏說，翻了一頁筆記本，在上面畫了一條時間線，標出一二八九年巫師集會的日期，又在一三零零年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國際保密法」幾個字，「你魔法史背到哪兒了？」
羅恩的表情變成了空洞的、什麼都不想面對的平靜。「魔法史我打算最後再看。反正賓斯教授又不認識我，他出什麼題我都不知道。也許他只考一二八九年的事呢？我把那一頁背熟就行了。」
「一二八九年巫師集會只占魔法史考試的很小一部分。」赫敏說，手裡的羽毛筆在時間線上又添了幾個點，從一三零零年一路畫到一七零零年，密密麻麻的，「剩下的部分是從一三零零年到現在，包括國際保密法、狼人行為法典、一六一二年妖精叛亂、一六八九年《國際巫師聯合會保密法》修訂案、一七五零年飛天掃帚管制法案一你現在看著我幹什麼？」
羅恩盯著她，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說外星語的人，嘴唇微微張著，眼珠一動不動。「國際保密法？」他問，聲音很虛浮。
「國際保密法。」赫敏說，低頭繼續畫時間線，「一六八九年正式通過，但一三零零年就開始討論了。賓斯教授上課的時候花了三節課講這個。」
羅恩辯解似的說道：「當時我在抄筆記，抄著抄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在講一五零零年的事情了！中間那兩百年我一個字都沒聽見！」
一個赫奇帕奇的七年級女生端著盤子從他們身邊經過，盤子裡放著一塊三明治和一杯南瓜汁，胳膊底下夾著一本翻開的魔藥課本，嘴裡念念有詞，差點撞上斯萊特林長桌。
哈利坐在羅恩旁邊，面前攤著魔藥課本。斯內普在課上劃了一堆重點，說這些是期末考試會考的內容。哈利把那些重點抄在羊皮紙上，發現光是題目就寫了三頁。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題—一縮身溶液、解毒劑、增強劑、活地獄湯劑——覺得它們每一個長得都一樣。他把羊皮紙翻到第二頁，開始背縮身溶液的配方。雛菊根切碎，螞蟥榨汁，耗子尾巴切成薄片。他默念了三遍，翻到下一頁，看見解毒劑的配方需要糞石，需要牛黃，需要蛇的毒牙磨成粉，需要他忘了縮身溶液的螞蟥汁應該放幾滴。
「三滴。」赫敏說，頭也沒抬。
哈利看了她一眼，把縮身溶液的配方又背了一遍。螞蟥汁三滴，耗子尾巴切成薄片，雛菊根切碎。他背了三遍，確認自己記住了，然後翻到下一頁。
金妮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本《標準咒語》，往格蘭芬多長桌這邊走。她經過哈利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但她沒有停下來，徑直走到窗台邊坐下，把書翻開。窗外的陽光照在書頁上，她把書往旁邊挪了挪，避開那道光。
納威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沒拿書，攥著一封信。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並非高興和不高興，而是一種極其茫然無措地表情。
他走到格蘭芬多長桌邊，在羅恩旁邊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怎麼了？」羅恩問。
納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封信一眼。「我奶奶寫信來了。」
「說什麼？」
「她說她收到西爾弗倫教授的回信了，」納威把信拿起來，又放下。
羅恩看著他手裡那封厚厚的信，問道：「那你奶奶說什麼了？」
納威把那封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她說謝謝西爾弗倫教授。她說要請他吃飯。」
羅恩愣了一下。「請他吃飯？」
「學期結束的時候。」納威說，「她說要好好謝謝他。」
哈利從魔藥課本上抬起頭。「你奶奶要請西爾弗倫教授吃飯？」
納威點點頭。「她說覺得寫信不夠禮貌，她說要當面謝謝他。」
金妮從窗台那邊走過來，在哈利旁邊坐下。「你奶奶？」
「嗯。」納威說，手指在桌上畫著圈，「她說要請西爾弗倫教授去她家吃飯。她說這麼多年了，沒有人幫過隆巴頓家這麼大的忙。」
羅恩看著他。「那你去不去？」
納威愣了一下。「我？我當然去。那是我們家。」
「我是說，你請不請我們去？」
納威想了想。「我問問奶奶。她應該會同意的。她說過，真正的朋友要珍惜。」
羅恩笑了一下，又趴回桌上。
哈利低頭繼續看書。
下午的時候，奧維恩在辦公室里改作業。那些論文寫得比上次好了一些。他把最後一份作業批完，放在那摞已經批好的上面，靠在椅背上。
門開著，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摞作業照得發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禁林。樹梢在風裡輕輕晃動，葉子已經長齊了，深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紅毛大概在棚子裡睡覺，海格大概在上課，凱特爾伯恩大概在教那些七年級的學生怎麼對付客邁拉獸。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他轉過頭。帕皮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幾塊餅乾，還有一小壺茶。她穿著一塵不染的小茶巾，那雙大眼睛看著他，有點緊張。
「教授，帕皮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帕皮。」
帕皮走進來，把盤子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茶巾的邊緣。
「帕皮烤了餅乾。」她說，「新配方。上次的有點糊，這次帕皮看著火候的。」
奧維恩看了看那盤餅乾。烤得不錯，金黃色的，上面撒著糖粒，有幾塊是兔子的形狀，有幾塊是星星的形狀。
「謝謝。」
帕皮站在那裡，沒有走。她看著奧維恩，似乎有話想說，又不敢說。
「怎麼了？」奧維恩問。
帕皮的手攥著茶巾，攥得更緊了。「帕皮聽說教授幫紅毛把那些壞東西清掉了。帕皮聽海格說的。海格說那些東西很壞，在紅毛身體裡待了很久。帕皮覺得教授很厲害。」
奧維恩拿起一塊兔子形狀的餅乾，咬了一口。甜的，酥的，比上次好多了。
「帕皮也想幫忙。」帕皮說，聲音小了很多，「帕皮幫不上忙。帕皮只會打掃，只會烤餅乾。帕皮什麼忙都幫不上。」
奧維恩看著她。帕皮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幫了。」他說。
帕皮抬起頭。
「你的餅乾好吃。」奧維恩說，「我們的帕皮為大家提供了好吃的餅乾。」
帕皮站在那裡，她對著奧維恩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門口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
「教授，帕皮明天還來。」
她跑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奧維恩站在窗邊，把那塊餅乾吃完，又拿了一塊。星星形狀的，上面撒著銀色的糖粒，在陽光里閃著光。
納威在走廊里找到奧維恩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奧維恩剛從變形術教室出來，手裡夾著一沓作業，往辦公室走。納威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那封信，看見他臉變紅了。
「教授。」他說。
奧維恩停下來。
納威站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塞回去，然後又掏出來。
「我奶奶又寫信來了。」他說。
奧維恩看著他。
「她說謝謝您。」納威說，聲音越來越小，「她說要請您吃飯。學期結束的時候。去她家。」
奧維恩沒有回答。
納威站在那裡，手指攥著那封信，信的邊角都皺了。
「她說您幫了隆巴頓家很大的忙。她說這麼多年沒有人幫過這麼大的忙，一定要當面謝謝您。」
奧維恩看著他。「你奶奶不用這麼客氣。」
納威搖了搖頭：「她說了算的，她說的事一定要做的。」
奧維恩沒有回答。
納威站在那裡，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他看了奧維恩一眼，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信。
「教授。」他說。
「嗯。」
「我那根新魔杖，很好用。」納威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教授，我的魔藥成績也變好了—斯內普教授給了我一個，一個A！」
奧維恩看著他。「很不錯。」
納威點點頭，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塞進口袋裡。但是他依舊站在那裡沒有走。
「還有什麼事？」奧維恩問。
納威猶豫了一下。「我奶奶說，她年輕的時候魔咒課不及格。所以她對魔咒課有偏見，覺得不值得學。她以前不讓我學魔咒課，說那是浪費時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麥格教授給她寫信了，說不能因為自己考不好就不讓孫子學。我奶奶生氣了，但後來她說麥格教授說得對。」
奧維恩看著他。
「我奶奶，」納威說，聲音很輕，「她不太會說好聽的話。她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你好，但她不會說，她只會罵你，只會說你還不夠好。我以前很怕她。現在不那麼怕了。
"
他抬起頭，看著奧維恩。
「她請吃飯，就是她最客氣的說法了。她不會說謝謝的。她只會請你吃飯。」
奧維恩看著他，看了很久。「我知道了。」
納威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
「教授。」
「嗯。
「」
「您會去的吧？
「」
「會的。」
納威站在那裡，笑了一下。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再回頭。
奧維恩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那些石板照成金黃色。他轉過身，走向辦公室的方向。
傍晚的禮堂里，五年級和七年級的學生們還在複習，但氣氛比白天鬆了一些。幾個赫奇帕奇的女生在角落裡小聲討論著魔藥課的配方，一個拉文克勞的男生把天文圖表攤在桌上，用羽毛筆在上面畫著什麼。格蘭芬多長桌上，羅恩把那本《標準咒語》翻到了最後一章，看了一會兒，合上了。
「我背完了。」他說。
赫敏抬起頭。「全部？」
「全部。」羅恩說，把書塞進書包里，「至少今天背完了。明天忘了再說。」
赫敏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恨鐵不成鋼。
納威從門口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他在羅恩旁邊坐下，口袋裡已經沒有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魔杖。
「你奶奶說什麼？」羅恩問。
「她說她同意了。」納威說，「學期結束的時候請西爾弗倫教授吃飯。她說她要把家裡最好的盤子拿出來。」
羅恩愣了一下。「你家還有最好的盤子？」
「有。」納威說，「我奶奶不用的，她說那是她結婚時候的盤子，要等重要的客人來才用。」
金妮坐在哈利旁邊，看著納威。「那你爸爸的魔杖呢？」
納威低下頭。「我奶奶收起來了。她說留著我爸爸回來用。」
幾個人都沉默了。納威坐在那裡，手指在桌上畫著圈，畫了很久。
「他會好的。」他說，聲音很輕，「我爸媽會好的。而我奶奶只是不會說好聽的話。」
哈利看著他，想起自己那些信，那些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寄來的信。
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那樣的信，也從來沒有寫過那樣的信。他不知道納威的奶奶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知道，一個人願意把結婚時候的盤子拿出來，一定是很認真的。
「你奶奶。」他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納威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了，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雲層厚，月光是淡黃色的。
哈利翻開魔藥課本，又背了一遍縮身溶液。螞蟥汁三滴，耗子尾巴切成薄片，雛菊根切碎。他背了三遍，合上書，靠在椅背上。
「我背完了。」他說。
赫敏抬起頭。「全部？」
「今天的全部。」哈利說，「明天忘了再說。」
赫敏看了他一眼，懶得再罵他什麼，低頭繼續寫她的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