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星圖和壞排氣管
第二天早上奧維恩去鎮上買星圖的時候，盧平說要一起去，因為那輛舊摩托車的排氣管又鬆了，一個人推不動。
「我們可以用修復咒。」奧維恩提議道。
「天吶，你真聰明，不過我早就想到了。」盧平攤開手，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試過了，修好之後開了不到一英里又掉了。這輛車的排氣管八成有什麼詛咒。」
「一輛摩托車的排氣管不太可能有詛咒，」奧維恩靠在門框上，揶揄道，「更可能是你修東西的手藝不行。」
「你行你來。」盧平把那串鑰匙朝他扔過來，奧維恩伸手接住。
「顯而易見的是，我不會騎摩托車。」
他們推著那輛破摩托車走了快一個小時才到鎮上。摩托車在石子路上顛得叮噹響，排氣管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帶閃電，路過的人都在看他們倆。盧平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行人的目光，說這大概是這輛車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奧維恩說你說的風光大概就是被人圍觀一輛快要散架的破車。盧平想了想，說那確實挺風光的。
鎮上的書店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櫥窗里擺著幾本麻瓜的暢銷書和一盆快死了的仙人掌。
奧維恩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那聲音又脆又短，甚至像一隻雞剛剛被掐了脖子。
店裡面顯得很破舊，大概是這一塊街區同時住了麻瓜和巫師的緣故，無論是海報還是什麼器具幾乎都是麻瓜的樣式。
書店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面看報紙。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輛破摩托車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報，他翻報紙的動作很大。
奧維恩在書架前轉了一圈，沒找到星圖，走到櫃檯前問老闆有沒有天文類的書。老闆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到最裡面那排書架前面，蹲下來從最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那捲紙落滿了灰，他吹了一下。
「這卷是舊的，新的賣完了，只剩這個，你愛要不要。」老闆把羊皮紙遞過來，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著奧維恩。
奧維恩展開那捲星圖。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星座和星等標註，紙張已經發脆了，邊角有幾處破損，但還能用。那捲星圖大得驚人，鋪開之後幾乎占了半張櫃檯，比他兩隻手臂張開的寬度還長，奧維恩甚至覺得比他本人還要長。
盧平湊過來看了一眼，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氣。「這玩意兒都能當被子蓋了。」
「你要蓋的話我不攔你，」奧維恩把星圖的一角按平，抬頭看了盧平一眼，「但半夜別喊冷。」
「那還是算了，」盧平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進口袋裡，做出一副認真考慮的樣子，「我更喜歡羊毛毯。」
奧維恩把星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拿回櫃檯前問老闆多少錢。
「兩個銀西可。」老闆說，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這卷星圖比年紀也太大了，」奧維恩把星圖放在櫃檯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能不能便宜點？」
老闆抬了抬眼皮，目光從眼鏡上方射出來，「你要是能找到比你還老的星圖，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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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恩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銀西可放在櫃檯上，把那捲星圖卷好抱在手上。
從書店出來之後他們又去了五金店。店面不大，門口堆著幾個鐵桶，裡面插著各種型號的管子，陽光照在鐵皮上反著刺眼的光。盧平買了一根新的排氣管和幾顆螺絲，花了大概二十分鐘跟老闆討價還價。
「這是最低價了，再便宜我就虧本了。」老闆把那根排氣管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看螺紋，又放回櫃檯上。
「你這個排氣管又不是進口的，」盧平用腳踢了踢旁邊那個鐵桶，裡面的管子嘩啦響了一聲，「旁邊那個牌子便宜一半。」
「那個牌子的排氣管用三個月就得鏽壞。」老闆把那根進口排氣管拿起來，用拇指擦了擦表面的油漆，遞到盧平面前讓他看。
「我的摩托還不知道能不能開得了三個月，」盧平把那根管子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嘆了口氣，「老兄，便宜一點。」
老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磨得發白的袍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門口那輛破摩托車，終於嘆了口氣，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舊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幾下，報了個數字。
盧平點了點頭，掏出錢包。
他們在鎮上吃了午飯。一家小館子，門口掛著個木招牌，寫著「今日例湯：土豆洋蔥」。店裡只有四張桌子，有兩張空著，另外兩張各坐著一個老頭，都在低頭看報紙，面前的湯一口都沒動。奧維恩點了兩份例湯和兩份麵包。湯端上來的時候燙得冒泡，氣泡從碗底升上來，在表面炸開，濺出一點點橙色的油星。麵包是昨天烤的，有點硬，但蘸著湯吃還行。盧平把麵包掰成小塊泡在湯里，等泡軟了再吃。
「你那吃法像餵嬰兒，」奧維恩用勺子攪了攪自己的湯，看了一眼盧平碗裡泡爛的麵包塊，「沒什麼區別。」
盧平聳了聳肩，把一塊泡軟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嬰兒吃的東西比我要好。嬰兒有奶粉，我只有過期麵包。」
「你可以買牛奶。」奧維恩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燙得皺了一下眉。
「牛奶比麵包貴。」
「你一個教授不至於窮成這樣。」
「我的工資都拿去買巧克力了。」盧平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嘴角沾著一點湯漬。奧維恩也沒忍住笑了起來，勺子差點掉進碗裡。
回去的路上他們推著摩托車走了一段，到了一條比較平直的路才騎上去。盧平騎著車，奧維恩坐在後面，懷裡抱著那捲星圖，星圖太長，從他懷裡伸出去老遠，風一吹就啪啪地響，像有人在拍手。路不平，車顛得厲害，排氣管一路上突突突地響，經過那片山坡的時候羊群被嚇得四散跑開，有幾隻還撞在了圍欄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盧平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羊，在風裡大聲喊：「它們明天大概不敢出來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像是一句話被剪成了好幾截。
奧維恩在他後面喊：「它們明天就忘了。羊的記憶只有三天。」他不得不把臉側到盧平的肩膀旁邊才能讓聲音傳過去。
「你聽誰說的？」盧平在前面喊，聲音裡帶著笑意。
「德姆斯特朗的魔藥教授。」奧維恩說，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養了一隻山羊當實驗對象。每次熬錯了藥就拿山羊試，那隻山羊被灌了三年，每次看見他還是會湊過來要吃的。」
盧平笑了一聲，那笑聲被風吹散了，只留下一聲短促的「哈」。他側過頭問：「那隻山羊後來怎麼樣了？」
「被一個六年級學生偷去當了烤全羊。教授氣得病了三天。」
「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奧維恩把懷裡的星圖抱緊了一點，「你猜。」
盧平沒有追問，大概是不想知道答案。摩托車突突突地爬上那個坡，拐了個彎，房子出現在路盡頭。山坡上的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抬起來，遠處的教堂尖頂在陽光里泛著白色的光，那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
奧維恩抱著那捲星圖從后座跳下來，腳踩在草地上，軟綿綿的，像是踩在厚地毯上。
他彎腰摸了一把草葉，指尖濕漉漉的，沾著露水。
盧平把摩托車支好，蹲下來檢查新裝的排氣管，用手指敲了敲，又擰了擰螺絲，站起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位置。「這回應該不會再掉了。」他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排氣管，它紋絲不動。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奧維恩把星圖換到左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上次我沒有買原廠配件。」
「你這個也不是原廠的。」
「比原廠便宜。」盧平把工具箱合上，拎起來往屋裡走。
「排氣管上有個貧窮的詛咒。」奧維恩跟在他後面進了屋。
他們進了屋，奧維恩直接上了書房。他把那捲星圖攤在桌上，星圖太大了，鋪開之後占了整張桌面，邊緣垂下來，差點拖到地上。他不得不用茶杯、墨水瓶和一本厚書壓住四個角，才能讓它平整地鋪著。盧平端著一杯茶走進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這張圖真是夠大的，」盧平說，「你晚上睡覺蓋這個都夠了。」
「我要是有這麼大一張星圖，」奧維恩把星圖的一角拉平，用墨水瓶壓得更緊一些，「我就把它貼在牆上當壁紙。」
「你貼了壁紙之後這間屋子就再也看不見牆了。」盧平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新鮮空氣進來。
「那正好。」奧維恩從書架上把母親的筆記本一本一本地拿下來，在桌上摞成一摞，「我不喜歡那牆的顏色。」
「那牆的顏色是白的。」盧平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端著茶杯看著奧維恩。
「我不喜歡白色。」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
「你可以把牆刷成藍色，不用貼星圖。」
「貼星圖比較省事。」奧維恩把第一本筆記本翻開，放在星圖旁邊，開始找北冕座的位置。星圖上的標註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字太小，他湊得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他用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北冕座，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小圈，在旁邊寫下日期和亮度變化的記錄，字寫得很小，擠在圈旁邊。
盧平沒有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個不會碰到星圖的角落。他翹起腿，把腳踝擱在膝蓋上，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安靜地看著奧維恩畫圖。
「你打算把所有的記錄都畫上去？」盧平問。
「嗯。」奧維恩把第一本筆記本合上放在一邊，翻開第二本。
「那得畫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奧維恩在星圖上找到第二個位置，畫了第二個圈，寫下第二行記錄，「畫完為止。」
盧平沒有再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星圖上，把古老的羊皮紙照成淡金色，紙面上的紋理像是一張老人的臉，皺巴巴的，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奧維恩把第二本筆記本放回旁邊，翻開第三本。
盧平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忽然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母親的這些筆記本，你打算一直留著？」他問。
奧維恩手裡的羽毛筆停了一下，筆尖在羊皮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留著。」
「不打算交給別人看看？也許有人能看懂。」
「誰？」
「不知道。天文系的教授，或者魔法部那些研究星象的人。」
奧維恩繼續畫那個圈，用羽毛筆把那個小黑點描成了一顆星星的模樣。「等她找不到答案的時候，她會自己去找那些人。她沒找，說明她覺得不需要。」
盧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那片山坡上，羊群已經慢慢聚攏回來了，有幾隻還站在圍欄邊上，歪著頭看那輛摩托車，大概在想這個突突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風吹過來，把草吹得伏下去又抬起來，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地底下呼吸。
奧維恩把第七本筆記本里最後一條記錄抄在星圖上，寫下「亮度增強，持續三秒」，日期是七月十五。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摞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畫滿了小圈和數字的星圖。小圈散落在北冕座周圍，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圈大有的圈小，像是有人在星空上撒了一把豆子。窗外的天暗了下來，陽光從書桌上退走，移到地板上，又移到牆上，最後消失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片山坡。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教堂的尖頂在暮色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鐘樓上的鐘已經看不清了，只偶爾閃一下金屬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盧平在廚房裡做飯，鍋里燉著菜，灶台上放著切好的麵包和一瓶打開的紅酒。那瓶酒
是地窖里拿的，不是奧維恩準備帶去隆巴頓家的那瓶，是另一瓶，年份沒那麼老，但標籤上寫的也是十幾年前。盧平看見他下來，說飯快好了，讓他去倒兩杯酒。奧維恩拿起酒瓶倒了兩杯，一杯遞給盧平，一杯自己端著，靠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畫完了？」盧平問。
「畫完了。」
「看出什麼了？」
「亮度在增強。」奧維恩用酒杯指了指桌上那捲星圖的方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亮一點，持續時間也在變長。」
盧平攪拌著鍋里的菜，木勺在鍋底刮出沉悶的聲響。「這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奧維恩喝了一口酒，「但如果她是在找一顆星，那顆星在變亮。」
「也許那顆星本來就在那裡，只是以前太暗了，看不見。現在變亮了，就看見了。」
奧維恩端著酒杯靠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翻滾的湯汁。「那她為什麼能找到它？那麼多星星，她怎麼知道那一顆會變亮？」
盧平把火調小了一點，蓋上鍋蓋，轉過身靠在灶台上，面對著奧維恩。「也許不是她找到的。也許是那顆星找到了她。」
奧維恩看了他一眼，把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下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鍋蓋邊緣冒出
來的白色蒸汽，蒸汽在燈光里扭曲、纏繞，然後散開。
盧平把麵包切成厚片，放在盤子裡，推到奧維恩面前。「吃飯。」
他們坐在廚房裡，就著燉菜和麵包把那瓶酒喝完了。盧平喝了兩杯之後話多了一些，講他小時候住的那棟房子，講他父親每次喝多了就會對著月亮唱歌，唱的是麻瓜的歌，跑調跑得離譜，連隔壁的狗都跟著嚎。
「比你唱歌還跑調嗎？」奧維恩問，用麵包蘸了蘸盤子裡剩下的湯汁。
「你怎麼知道我唱歌跑調？」盧平放下酒杯，一臉無辜地看著奧維恩。
「你上個月在浴室里唱的那首，隔著兩層樓我都聽見了，那調子跑到威爾斯去了。
奧維恩把蘸了湯汁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盧平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一聲，用手揉了揉鼻子。「我以為自己唱得挺小聲的。」
「你可能需要重新定義一下小聲這個詞。」奧維恩把最後一塊麵包吃完，把盤子推到一邊。
他們把那瓶酒喝完了，盧平站起來收拾碗盤，把鍋碗瓢盆堆在水槽里，用清理一新洗乾淨。奧維恩把酒杯放回柜子里，把那瓶空酒瓶擱在牆角，和其他空瓶子排在一起。瓶子高高低低地站成一排，瓶身上落了一層薄灰，在燈光下泛著暗光。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廚房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長的那個是奧維恩的，短的那個是盧平的，兩個人的影子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奧維恩。」盧平說。
「嗯。」
「明天我把那輛車再修一下。」盧平用抹布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七月十二不能騎著那輛破車送你去村口，丟人。」
「你還在乎丟人？」奧維恩把椅子推到桌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不在乎。」盧平把那瓶紅酒的木塞撿起來扔進垃圾桶，「但隆巴頓老夫人認識我。
她要是知道我騎一輛排氣管會掉的摩托車，她會在《預言家日報》上寫一篇文章罵我。」
「她會在《預言家日報》上寫文章罵你？」奧維恩靠在灶台邊，雙手插進口袋裡。
「她寫過。」盧平說，嘴角動了一下，「上次魔法部有人得罪了她，她寫了一封讀者來信，把那個人罵得體無完膚。報紙登了整整一版，占了半個版面。」
奧維恩看了他一眼。「你見過？」
「見過。」盧平說，「所以我不想成為下一個。」
奧維恩把那捲星圖從書房拿下來，攤在客廳的地板上。星圖太大了，鋪開之後占了半個客廳，邊角捲起來，他用了四個茶杯壓住四個角，又用一本書壓住中間。他蹲在星圖旁邊，拿著羽毛筆在上面標註北冕座的位置，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亮度增強，持續三秒，七月十五。」字寫得很小，幾乎要貼著紙面才能看清。
盧平端著兩杯茶走過來，把一杯放在地上，自己端著另一杯站在旁邊看。他低頭看著那張鋪滿半個客廳的星圖，杯口的熱氣在他臉前飄了一瞬就散了。
「你準備把這張圖掛起來？」盧平問。
「掛書房。牆上。」奧維恩把羽毛筆插回墨水瓶里，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張星圖。星圖上的星座密密麻麻，小圈和數字散落在北冕座周圍。
「你不是說不喜歡白牆嗎？」
「我現在喜歡了。」奧維恩把那四個茶杯從星圖角上拿起來，星圖的邊緣立刻卷了回去，「等我把這張圖掛上去，就看不見白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