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牆壁之間的縫隙
奧維恩看了他一眼,轉身沿著走廊往深處走,推開第二扇門。門後面是一個朝南的房間,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床上沒有鋪被褥,光禿禿的床板上落著一層薄灰,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罩上積了灰,但玻璃還是透明的。牆角立著一個衣架,衣架上掛著一件舊袍子,袍子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子上還有一塊咖啡漬。
盧平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這間不錯,朝南,住久了骨頭不會疼。」
「那這間給你,」奧維恩說,「我住對面。」
盧平沒有推辭,走進去用清理一新把床板和床頭柜上的灰清理掉,又用魔杖點了點壁爐。火苗躥起來,把房間裡積了一個冬天的濕氣慢慢烘乾。他從衣櫃裡找出被褥,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有一股陳舊的樟腦味。他把它抖開鋪在床上,又用魔杖點了一下,被褥上的褶皺慢慢平整了,那股樟腦味也散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牆上一幅褪色的風景畫,畫裡是一片湖,湖面上有隻小船,船頭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
「你小時候住這間?」盧平問。
奧維恩靠在門框上。「我住對面。這間是客人用的。我母親說過,家裡要留一間空屋子,萬一有人來。」
「你母親想得挺周到。」盧平把那件舊袍子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柜子里。
奧維恩轉身走到對面,推開自己的房間。這間屋子朝北,窗戶對著後山,能看見一片雜木林,林子不密,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看見床頭牆上貼著一張德姆斯特朗的海報,海報上的校徽已經褪色了,但那條雙頭蛇的輪廓還在。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高級魔藥製作》,書頁已經卷了邊,書籤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他用清理一新把房間清理乾淨,從柜子里找出被褥鋪好,又把那張海報從牆上撕下來,捲成一卷塞進了衣櫃最底層。那本《高級魔藥製作》他拿起來翻了翻,扉頁上寫著「奧維恩·西爾弗倫,德姆斯特朗」,字跡很工整。他把書放在床頭柜上,沒有收走。
盧平收拾完自己的房間,走過來靠在門框上。「你小時候住這兒?那海報上畫的是德姆斯特朗的校徽吧,雙頭蛇,看著怪嚇人的。」
「德姆斯特朗的校徽就是雙頭蛇,」奧維恩說,「你覺得嚇人是因為你沒見過他們食堂的菜。」
盧平愣了一下。「德姆斯特朗的食堂這麼可怕嗎?」
「有一次他們吃了一種灰色的燉菜,吃完之後舌頭藍了三天。校長說是新來的家養小精靈把染色劑當鹽放了。」
盧平笑出了聲。「你確定你不是在編故事?」
「你可以去問克魯姆,他也在那兒上過學。」
他們下樓去了廚房。盧平在柜子里翻出一袋麵粉,麵粉已經結塊了,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他又翻出一罐蜂蜜,罐子上的標籤已經看不清了,打開蓋子聞了聞,蜂蜜結晶了但味道沒變。他把蜂蜜放在桌上,又從另一個柜子里翻出一瓶果醬。果醬的蓋子鏽住了,他用魔杖點了一下,蓋子自己旋開了。裡面的果醬表面長了一層綠霉,他看了一眼,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發霉了,」盧平說,「不能吃。」
奧維恩靠在灶台邊看著他翻柜子。「那麵粉也扔了吧,結塊成那樣,八成也壞了。」
「紅茶。」
盧平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那是門口那輛舊摩托車的鑰匙。摩托車是埃德蒙的,停在車庫裡很多年了,車身落滿了灰,但輪胎還有氣。盧平發動了好幾次才打著火,突突突地響了一陣,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他跨上去,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你不去?」
「不去,」奧維恩說,「我在家收拾。」
盧平點了點頭,騎著摩托車突突突地走了。奧維恩站在門口,看著那輛破車的尾燈在路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樹叢後面。陽光照在那片山坡上,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抬起來,遠處的羊群已經出圈了,白色的點在綠色的山坡上慢慢移動。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下午盧平才回來,摩托車后座綁著一個大布袋子,裡面裝著麵粉、雞蛋、鹽、麵包,還有一包紅茶和幾塊燻肉。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奧維恩。
「郵差給的,說是你的。」
信封是淡黃色的,上面寫著奧維恩的名字,字跡很端正。他拆開信,信紙很厚,邊角壓著暗紋。
「西爾弗倫教授:納威的魔杖之事,承蒙您費心。他換了新魔杖之後,施咒准了許多,在家裡練習的時候打碎了兩個花瓶,我還沒來得及罵他,他自己先哭了。這孩子從小就不禁罵。但我知道他是高興的,因為他終於能打中東西了。七月十二日,星期六,請來寒舍吃頓便飯。納威會去村口接您。奧古斯塔·隆巴頓」
奧維恩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盧平正把燻肉切成片,頭也沒抬。「誰寫的?」
「納威的奶奶,請我去吃飯。」
「隆巴頓老夫人我聽說過,是個很嚴肅的老太太。你去了別亂說話。」
「我什麼時候亂說過話。」
「你不說話的時候還好,一說話就容易得罪人。
「9
「那是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實話本來就容易得罪人。
,盧平把燻肉放進鍋里,開了火。「那你去不去?」
「去,七月十二號。」
「那還有半個月,你認路嗎?」
「額,我是個巫師,但不是導航。」
「隆巴頓家在哪兒?」
「不知道,納威說他奶奶會告訴我們地點的。」
「那還挺省心的。」
燻肉在鍋里滋滋地響,油花濺出來,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煙燻的香味。盧平翻了幾下,盛出來放在盤子裡,又煎了幾個雞蛋。他把麵包切了厚片,放在灶台邊烤了烤,遞了一塊給奧維恩。
「你緊張嗎?」盧平問。
奧維恩接過麵包,在上面鋪了兩片燻肉和一個煎蛋,咬了一大口,「吃個飯有什麼好緊張的。」
「你上次考試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考試我也沒有緊張。」
「那你在考場外面站了一整天是幹什麼?」
「嚴格意義上來講,那是站著,不是緊張。」
盧平沒再跟他爭,給自己也做了個三明治,靠在灶台邊慢慢吃。兩個人吃完了,奧維恩把盤子收走,放在水槽里用清理一新洗乾淨。盧平把那包紅茶拆開,泡了一壺,倒了兩杯,一杯遞給奧維恩。
奧維恩端著茶杯上樓,走到走廊盡頭。父母的房間門關著,門把手是銅的,生了綠鏽。他站在門口,手搭在把手上,沒有動。
盧平從後面跟上來。「要不要進去看看?」
奧維恩轉了轉把手,門開了。
房間裡的空氣很悶,窗簾拉著,陽光從布縫裡漏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並排擺著,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書籤夾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窗台上放著一盆乾枯的植物,葉子已經變成了褐色,枝幹還立著。
盧平走進去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他把窗戶推開,風灌進來,把那些陳舊的空氣吹散。
「你母親的梳妝檯。」盧平指了指靠牆的那張小桌子。
桌上放著幾瓶香水,一瓶已經空了,另一瓶還有小半瓶,瓶身是深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旁邊放著一個首飾盒,盒子是木頭的,上面刻著花紋。奧維恩走過去打開首飾盒,裡面放著幾對耳環,一條項鍊,還有一枚戒指。戒指是銀色的,戒面刻著一隻老虎,嘴巴張開,老虎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紅寶石。他拿起那枚戒指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梳妝檯的抽屜半開著,他拉開,裡面放著幾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是原身從德姆斯特朗寄回來的家書。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紙折了兩折,展開來,裡面寫著:「媽媽,學校一切都好。這邊的冬天比英國冷,但宿舍有壁爐,不冷。我下個月考試,考完就回去。」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年多以前。他把信放回去,關上抽屜。
盧平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山坡,「你父母的東西打算怎麼處理?」
「留著,等有時間了整理一下。」
「留著也好,扔了可惜。」
盧平轉過身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袍子,男式的疊在左邊,女式的掛在右邊。袍子的款式很舊了,但料子很好,摸著很軟。盧平把一件男式袍子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看了看,又掛回去了。「你父親多高?」
「比我矮一點。」
「那這件袍子你也穿不了。」
「我也不打算穿,我還是有兩件撐場面的衣服的。」
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落滿了灰。
奧維恩蹲下來把箱子拖出來。箱蓋沒有鎖,他掀開,裡面放著幾本厚厚的筆記本,還有一沓散落的羊皮紙。最上面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觀測記錄」四個字,字跡很端正。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畫著一張星圖,標註著日期和時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獵戶座第三顆星,亮度減弱,持續七天。」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每一頁都是一張星圖,每一張都標註著日期、時間和星星的變化。有的星星變亮了,有的變暗了,有的位置偏移了一點點。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七月十五,北冕座第四顆星,亮度突然增強,隨後恢復正常。持續三秒。可能是流星經過。」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箱子裡。
「你母親觀星?」盧平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望遠鏡在樓上。球形陽台那間。」
「球形陽台?這房子有球形陽台?」
「老天!進一棟屋子的前,至少要看看屋子長什麼樣吧。」
他們出了房間,沿著走廊往深處走。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奧維恩推開一扇小門,裡面是一條窄窄的旋轉樓梯,石頭砌的,台階上落滿了灰。他踩上去,樓梯吱呀吱呀地響。
盧平跟在他後面,手扶著牆。
樓梯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是拱形的,門把手是鐵的,鏽得厲害。奧維恩推了一下,門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盧平從旁邊伸出手,幫他一起推。
門吱呀一聲開了,陽光湧進來,刺得兩個人眯起眼睛。
球形陽台不大,站兩個人剛好。欄杆是鐵的,鏽跡斑斑,上面爬著幾根藤蔓,藤蔓上開著幾朵小白花。陽台上架著一台黃銅望遠鏡,鏡筒很長,支架是銅的,底座固定在石頭地面上。望遠鏡的目鏡蓋著,物鏡對著天空。
奧維恩走過去,把目鏡蓋打開,湊上去看了一眼。鏡筒里對準的是一片藍色的天空。
「白天看不到。」盧平說。
「我天文學還是學了的。」奧維恩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盧平走到望遠鏡旁邊,伸手摸了摸鏡筒。黃銅的表面冰涼光滑,沒有一絲鏽跡,「你母親經常用?」
「應該是。筆記本上記了很多年。」
盧平彎下腰,透過物鏡往上看。鏡筒對準的方向偏西,如果晚上看,應該能看到北冕座那片區域。他直起身看著奧維恩,說:「筆記本上寫的那些星星變化,你信嗎?」
「我母親記了十幾年,不會都是假的。」
「不是假不假的問題,是這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的東西多了,不差這一樣。」
「哈,真是謝謝你的安慰。」
盧平靠著欄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掰了一半遞給奧維恩。
「你母親改過的那個狼毒藥劑,比原版好太多了。原版的喝完之後整個食道都是苦的,舌頭麻半天。你母親改過的那個版本加了蜂蜜,已經不苦了。」他頓了頓,看著奧維恩,「你們沒在一起熬過藥,但你們改出來的配方是一樣的。」
奧維恩把最後一口巧克力吃完,把包裝紙攥在手心裡。「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比你想像得更像她。」
奧維恩沒有說話,因為他和那位母親之間不存在任何聯繫,他只是繼承了她兒子的身份,僅此而已。
他轉過身,靠著陽台的欄杆,看著遠處教堂的尖頂。教堂很小,石頭砌的,頂上有個鐘樓,鐘樓里掛著一口鐘,鐘上生了銅綠。教堂後面是一片墓地,埃德蒙和維奧萊特就躺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欄杆上,細細長長的。
「你母親的望遠鏡只能看星星,看不到那邊的海岸線。」盧平說。
「她也用不著看海岸線。」
「那她看什麼?」
「不知道。也許只是在找什麼東西。」
「找什麼?」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會站在這裡跟你討論這個問題了。」
盧平點了點頭。他把望遠鏡的目鏡蓋好,把鏡筒調到一個不會晃動的角度。「七月十二隆巴頓家的飯,你打算帶什麼去?」
「不知道。」
「帶瓶酒。你母親留在地窖里的那些,挑一瓶年份好的。」
「你怎麼知道地窖里有酒?」
「這種老房子地窖里都有酒。不然挖地窖幹什麼,種蘑菇嗎?」
「也有可能是放酸菜。」
「你父母那種人不像是會醃酸菜的。」
「你怎麼知道?」
「梅林!你父母可是英國人,不是你們這群愛酸菜愛得要命的德國佬。」
他們下樓。木樓梯在他們腳下吱呀吱呀地響。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奧維恩停下來,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門把手是銅的,生了綠鏽,在陽光里泛著暗光。他沒有走過去,轉身跟著盧平下了樓。
下午的時候,奧維恩一個人去了父母的房間。他在那個木箱子裡翻了一會兒,把那些筆記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攤在床上。一共有七本,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本是十幾年前的,最晚的是維奧萊特去世前幾個月寫的。每一本都記錄著星星的變化,有的寫得很詳細,有的寫得很簡略。有的星星變亮了又暗了,有的暗了又亮了,有的位置偏移了一點,後來又移回去了。他看不懂那些記錄,但他知道維奧萊特不是隨便寫的。
她是在找什麼。
他把筆記本放回箱子裡,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梳妝檯上那瓶深藍色的香水瓶上。陽光透過瓶身,在牆上投下一片藍色的光斑。他走過去拿起那瓶香水,擰開蓋子聞了聞。味道很淡,已經揮發得差不多了,但還能聞到一點花香。那是維奧萊特用過的味道,他記得小時候她出門前總會灑一點在耳後。
他把蓋子擰緊,放回去。
樓下傳來盧平的聲音。「奧維恩,你下來看看。」
奧維恩走出房間,下了樓。盧平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蓋著隆巴頓家的火漆印,一隻獾,獾的腳邊有一圈橄欖枝。
「剛才貓頭鷹送來的,」盧平把信遞給他,「納威奶奶又寫信來了。」
奧維恩拆開信。信紙上的字跡比上一封更工整。
「西爾弗倫教授:納威說您不知道我家地址。我讓他在村口等您。七月十二日,中午十二點,他會在那裡。另外,您不用帶東西。人來就行。奧古斯塔·隆巴頓」
奧維恩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盧平問:「她說什麼了?」
「她讓納威在村口接我,還讓我不用帶東西。」
「那你帶不帶?」
「帶。」
「帶什麼?」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你可以帶一盒巧克力蛙,納威喜歡吃。」
「你從哪兒聽說的?」
「剛才那封信上寫的,你沒看見嗎?」
「看見了,但那是納威奶奶說的,不是納威說的。」
「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較什麼真。」
「我沒有較真,我只是覺得應該帶點成年人該帶的東西。」
「比如什麼?」
「比如一瓶好酒——感謝你的提議,非常完美。」
「你剛才還說不知道帶什麼。」
「那是剛才,現在知道了。」
傍晚的時候,奧維恩一個人去了地窖。門在廚房後面,一扇矮矮的木門,推開之後是一條窄窄的樓梯,石頭砌的,台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他走下去,地窖里很暗,空氣又冷又潮,有一股泥土和木頭的味道。
他用魔杖點了一下,杖尖亮起一團光,照亮了靠牆那一排酒架。架子上擺著十幾瓶酒,瓶身上落滿了灰,有的標籤已經褪色了,看不清字。他拿起一瓶擦掉灰,標籤上寫著年份一比他出生的年份還早。他把酒瓶舉到光下看了看,顏色很深,沉澱物不少,應該還能喝。他挑了那瓶年份老的,用魔杖清理掉瓶身上的灰,夾在胳膊底下上了樓。
盧平站在廚房裡,正在煮茶。他看見奧維恩手裡的酒瓶。
「你還真帶酒。」盧平對著奧維恩挑了挑眉。
「不錯。」奧維恩點頭,「隆巴頓老夫人說了不用帶東西,但她沒說不讓帶酒。」
「你這個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奧維恩把那瓶酒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巧克力蛙一下午盧平去村裡的時候順便買的,盒子上印著一隻正在跳躍的青蛙,金色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紅寶石。他把巧克力蛙放在酒瓶旁邊,看了看,覺得顏色配得還行。
「你還真買了巧克力蛙。」盧平端著茶杯走過來。
「納威喜歡吃,隆巴頓老夫人說的。」
「你不是說不跟十二歲的孩子較真嗎?」
「這是順路,不是較真。」
盧平喝了一口茶。「你打算穿什麼去?」
奧維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袍子。袍子領口有點松,袖口磨得發白,甚至左側口袋還沾了一點污漬。
「穿這件。
,,「你認真的?」
「隆巴頓老夫人請的是我,不是我的袍子。」
「你這個人活該單身。」
「你也沒資格說我。」
盧平噎了一下,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行吧,那我換那一件像樣的袍子。」
他們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夕陽。天邊的橙紅色慢慢變暗,變成紫色,變成深藍色。山坡上的草已經看不清了,遠處的教堂尖頂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盧平把茶杯放下。
「七月十二我送你去村口。」
「你不是不認識路嗎?」
「不認識,但可以問。總不能讓你一個人走著去。」
奧維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轉身把那瓶酒和那盒巧克力蛙用布包好,放在桌上。
盧平靠著灶台。「你母親的望遠鏡,你覺得她在找什麼?」
奧維恩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找了十幾年。」
「十幾年,她沒告訴你。」
「她寫信的時候不提這些。」
盧平點了點頭。他把灶台上的燈點上,火苗跳了一下,把整個廚房照成橘紅色。
「奧維恩,狼毒藥劑,下周還有嗎?」
「當然有,我什麼時候斷過。」
「沒有,只是確認一下。」
「你確認的方式可以再高效一點。」
盧平笑了。「我會考慮的。」他端著茶杯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奧維恩一眼。
「你父母的房間,你打算一直留著?」
「留著。」
「留著也好。」
他上樓了。木樓梯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
奧維恩站在廚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轉過身,把桌上的燈調暗了一些,然後拿起那瓶酒,把包在外面的布解開,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年份是十二多年前的,比原身出生的年份還早幾年。那是埃德蒙和維奧萊特結婚後不久買的,也許是為了某個紀念日,也許只是隨手買了一瓶好酒。他不知道,也沒法問了。
他把酒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然後上樓。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門把手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他沒有走過去,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奧維恩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書房裡。他把維奧萊特的那些筆記本一本一本地翻看,把每一張星圖都仔細看過,把每一行記錄都讀過。他看不懂那些天文數據,但他看得懂維奧萊特的筆跡。早期的筆記寫得很工整,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每個標註都寫得一絲不苟。後期的筆記開始潦草起來,有些地方寫著寫著就斷掉了,有些地方的字跡很輕,像是握筆的手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翻到一本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今天又看見了。北冕座第四顆星,亮度增強,持續四秒。比上次多了一秒。它在變亮。不是流星,流星不會重複出現在同一個位置。」字跡到這裡就斷了,下一頁是空白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山坡上的草在風裡沙沙地響。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
盧平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桌上。「你看了幾天了,看出什麼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在看?」
「因為她在找什麼。我想知道她在找什麼。」
盧平拿起一本筆記本翻了翻。「這些星星的變化,也許有別的解釋。也許不是星星在變,是望遠鏡在動。」
「望遠鏡固定在陽台上,不會動。」
「地球在動。」
奧維恩轉過頭看著他。「你是說她在記錄地球的運動?」
「不是地球的運動,是地球和星星之間的相對位置。如果那顆星每次出現的位置都不一樣,也許不是星星在移動,是觀測點在移動。」
奧維恩沉默了一會兒。「觀測點不會移動。房子在這裡,望遠鏡在這裡,她在這裡。」
「也許她不是在觀測同一顆星。」盧平把筆記本放回桌上,「也許她是在找一顆新的星。一顆以前不存在的星。」
奧維恩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對天文學這麼感興趣了?」
「從你開始看這些筆記本的時候。」盧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在想,一個人花了十幾年時間記錄同一片天空,一定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不知道。但如果你找到那顆星,也許就知道了。」
奧維恩沒有回答。他轉身看著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空,但沒有星星。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把那本筆記本放回箱子裡。
「明天我去鎮上買張地圖。」
「什麼地圖?」
「星圖。我要把那些記錄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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