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古代魔法的蹤跡
車開到山腳下就上不去了。碎石堆成一道斜坡，坡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盧平把車停在一片平整的草地上，熄了火，鑰匙擱在儀錶盤上。
兩個人下了車，站在車頭前面仰頭看著面前這座山。山不算高，但是很陡。山腰以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石塊，在午後的陽光里反射出刺眼的光。石縫裡鑽出一蓬蓬的野草，草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盧平彎腰繫緊鞋帶，直起身來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魔杖握在手裡。
「你那個探測鏡呢？拿出來看看方向。」
奧維恩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枚冰涼的銅盤，但他沒有掏出來。「用不著。」
他說完就往前走了，踩上碎石坡，腳步不快不慢。碎石在他腳下嘩啦嘩啦往下滾動，有幾塊小的石頭順著坡一直滑到盧平腳邊才停住。盧平跟在後面，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旁邊的石頭穩住身體，袍子的下擺被荊棘掛住了好幾次。
山腰以上的植被越來越稀疏，石頭越來越大塊，有些石頭比人還高，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奧維恩在一塊大石頭前面停下來，彎下腰，手指按住地面。碎石底下露出一層灰白色的岩板，岩板表面有細細的裂紋，裂紋里透出一股微弱的涼意。他把手按在岩板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身體裡有一種天賦在震動。這種天賦他生來就有，別人學不會，他也不用去學。震動的頻率很低，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鼓聲穿過地層
傳到了他的手心。
他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盧平在後面喊道：「你走那麼快幹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的腳似乎認得路，每一步都踩在不會鬆動的石頭上，沒有任何一塊石頭會在他腳下打滑。
山坡開始變陡，碎石坡變成了岩壁，但岩壁上有天然的台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每一級的邊緣都被磨圓了。奧維恩踩上第一級台階，腳尖碰到石面的時候，銀色的絲線出現了。這些絲線懸浮在空氣中，從石台的方向飄過來。絲線極細，幾平看不見，但它們的顏色是銀白色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冷光。
奧維恩伸出手，絲線纏上他的指尖，沒有溫度也沒有重量，但他能感覺到絲線就在那裡，在他的皮膚上，在他的骨頭裡。
盧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喘氣：「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奧維恩把手放下來，繼續往上走。
岩壁上的台階越來越陡，越來越窄，最後一級台階只能放得下半個腳掌。奧維恩側著身子往上挪動，手指摳住石縫借力。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是涼的，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落。
他翻過最後一塊岩石，雙腳落在一片平坦的石台上。石台不大，方圓只有十幾步，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長滿了青苔，但石板表面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石台的正中央立著一根石柱，高度只到他的腰部。柱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代魔文。
這些文字是用火灼燒而成的，筆畫邊緣微微發黑，凹槽里沉積了一層細灰。
奧維恩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刻痕。古代魔文在他的指尖下亮了起來，銀色的光順著筆畫的走向蔓延開來，仿佛有人在石柱裡面點了一盞燈。
他站起來，繞過石柱。石台盡頭是一道石門，石門是拱形的，兩扇門板合攏在一起，門縫嚴絲合縫。門板上刻著一棵大樹，樹冠撐滿了整個門板，樹根扎進地下向兩邊延伸，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一個符號。
奧維恩把手按在樹幹上，門縫裡透出一線銀白色的光，那光線很細。銀色的絲線從門縫裡湧出來，比他在山坡上看到的更加密集和濃厚。絲線纏住他的手臂、肩膀和脖子，產生了一股向前的拉力，把他往門的方向拽過去。
盧平站在他身後喘著氣，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刮出來的紅印。「這門怎麼開？」
奧維恩沒有回答。他退後一步，重新審視門板上的圖案。那棵大樹的樹根向兩邊延伸，左右各三根，每一根都指向一個符號。左邊的三個符號他認識：門、路、橋。右邊的三個他認不出來，那些字形的扭曲程度很大，筆劃糾纏在一起，就像幾根樹枝擰成了一股。
他伸出手，依次觸碰左邊三個符號。每一個符號都亮了一下，銀色的光順著樹根往上爬，經過樹幹和樹冠，到達門縫處，隨即就熄滅了。門沒有開。
他站到右邊，看著那三個不認識的符號。這一次他沒有直接觸碰，而是蹲下來仔細觀察那些筆劃。在符號的底部，他發現了一個細微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和古代魔文中的「鑰匙」一模一樣。這是一個鎖孔，不是單純的符號。奧維恩將魔杖的杖尖插入凹槽，緩緩注入魔力。銀色的光從杖尖滲出來，填滿了整個符號的筆畫。符號亮了起來，但這一次光沒有熄滅，它順著樹根往上爬，到達樹幹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什麼。
奧維恩站起來，走向左邊第三個符號那個代表「橋」的符號。他用魔杖點了點那個符號，又點了點樹幹中央。樹幹上的樹皮紋路開始移動，就像有人在重新編織這棵樹的紋理。紋路重新排列之後，樹幹上出現了一個新的符號，那是一個他沒有見過的符號，但他能感覺到它的意思：通行。
門縫裡的銀白色光猛地變粗，整扇門開始發光。符號、大樹、樹根、枝條，全都在發光，銀白色的光從石板上溢出來，在地上鋪開。石門自己開了。整扇門往下沉，沉進地里，露出門後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寬，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有一股陳舊的泥十味道從裡面飄出來。
盧平舉著魔杖走到洞口，念了一句「螢光閃爍」，杖尖亮起一團光。那團光探進洞裡，照亮了洞壁上銀色的紋路—這些紋路是岩石本身的紋理，被地下的能量燒成了銀白色，一道道閃電的形狀凝固在石頭表面。
奧維恩推開盧平的魔杖，自己走進去。
洞很深，越往裡走就越寬。洞壁上的銀色紋路越來越密集，有些地方已經連成了一
片，整面石壁都在發出微弱的銀光。
洞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石室。石室高得看不見頂部，魔杖的光照不到那麼遠，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方。地面鋪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銀色的符文。他立刻就認出來了，這一切都和他曾經見過的一模一樣。
石室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塊巨大的藍色水晶，水晶的高度大約到成人的腰部，稜角分明，表面布滿了裂紋。裂紋里透出銀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閃爍著，節奏平穩。水晶底下有一個石台，石台邊緣刻著一圈古代魔文，這些文字在奧維恩的注視下開始發光，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奧維恩走過去，站在石台前面。他伸出手，掌心貼著水晶的表面。水晶冰涼，冷得他指尖發疼，但他沒有收回來。銀色的絲線從水晶裡面湧出來，鑽進他的皮膚、血管和骨頭裡。絲線從水晶內部和地底下同時湧出，順著石台的邊緣爬上他的身體。疼痛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最後整個右側身體都發冷。
他聽見了聲音。那些聲音直接從他的腦子裡響起來，耳朵里什麼都沒有。很低，很遠，仿佛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仿佛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傳出來的。
「你來了。」
「你終於來了。」
「我們等了你很久。」
石室深處的黑暗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那是很多隻腳在石板上快速爬動的聲
音。
盧平猛地轉過身，將魔杖舉高，杖尖的光掃過那些石柱。光柱照亮了石柱後面的東西十幾個黑影從陰影里涌了出來。這些黑影的身體是用碎石和泥土拼湊而成的，縫隙里透出暗紅色的光。它們的手臂比正常人的手臂長出一倍，手指末端長著鋒利的石刺。它們沒有臉，頭部只有一道豎著的裂縫，裂縫裡也透出和身體裡一樣的暗紅色光。這些暗紅色的光在裂縫裡跳動。
「石像守衛！」盧平大喊。
奧維恩鬆開了水晶，轉過身。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但他沒有去在意。他看了一眼湧上來的守衛，數量不少，他從腰間抽出了魔杖。
守衛們衝上來了。它們沒有亂沖，而是分成了三組，一組從正面逼近，兩組從左右兩側包抄。這些守衛有戰術。
奧維恩沒有等它們形成合圍。他直接朝正面那組沖了過去，在雙方即將接觸的瞬間，他的身體突然下沉，整個人滑進了最前面那個守衛的腿間。守衛的石刺從他頭頂掠過，刺了個空。奧維恩在滑行的過程中抬起魔杖，杖尖連續射出兩道紅光，擊中身後兩個守衛的膝蓋關節。碎石炸開，兩個守衛同時跪倒在地，堵住了後面同伴的路。奧維恩從守衛的腿間滑出來，翻身站起，頭也不回地朝後方甩出一道粉碎咒，跪在地上那個守衛的腦袋炸開了。
左邊的守衛撲了過來。他迎著守衛衝上去，在石刺即將刺中他的時候跳了起來。他的腳踩在石刺的側面，借力彈向空中，整個人翻了一個跟頭。他在空中轉過身，魔杖朝下點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波從杖尖炸開，覆蓋了下方的守衛。那個守衛的身體從中間裂開，碎
石塊向四周飛散。
奧維恩落地的時候，右邊的守衛已經到了他身後。他沒有轉身，直接彎腰，讓石刺從他背部上方掃過去。他彎下腰的同時魔杖從腋下往後點出，一道火焰熊熊從杖尖噴出，火焰灌進了守衛身體的縫隙里。暗紅色的光在裂縫裡猛烈地閃爍了兩下，然後熄滅了。守衛的身體從內部開始崩解，碎石塊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剩下的守衛開始猶豫，腳步慢了下來。它們不再主動進攻，而是圍成一個半圓，把奧維恩堵在石壁前面。奧維恩看了它們一眼，把魔杖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抽出第二根魔杖。兩根魔杖交叉在胸前，杖尖對杖尖，銀白色的光從杖尖交匯處進發出來。那圈光波擴散出去，掃過面前的守衛。被光波掃中的守衛身體從內部發出銀白色的光，裂縫裡的暗紅色被銀白色吞沒，然後整具身體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地上，和石板上的灰塵混在一起。
最後幾個守衛轉身就跑。它們的腳步雜亂無章，潰散、慌亂地逃竄，跑向石室深處，跑向魔杖光照不到的黑暗裡。
奧維恩沒有去追。他把魔杖收了起來，轉身往回走。他的呼吸很平穩，袍子上沒有沾到一點灰塵，剛才那一連串的跳躍和旋轉甚至沒有讓他出汗。
盧平站在石台旁邊，魔杖舉著，杖尖的光在奧維恩臉上晃動。他看見那些從水晶里湧出來的銀絲—一在他眼裡只是一團模糊的發著光的東西，沒有形狀，也沒有方向，只是在那裡飄著。
「奧維恩。」盧平喊了一聲。
奧維恩沒有回答。他走到石台前面，看了一眼那塊藍色水晶。水晶里的銀白色光還在
跳動，節奏比他觸摸之前更快了。
「奧維恩！」盧平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在空蕩蕩的石室里迴蕩了好幾遍才消散。
奧維恩轉過身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看了盧平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他轉過身，朝石室更深處走去。
石室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魔杖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身體裡的銀絲在引路。銀絲從他指尖、手腕和腳踝處伸出來，在他腳下鋪出一條發光的路徑。
他走過石柱的時候，石柱上的符文開始發光。那種光是藍色的，很冷。符文在他的注視下活了過來，沿著石柱往上攀爬，一路蔓延至柱頂、天花板，最後融入了看不見的黑暗裡。整個石室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石室的盡頭是一堵牆。牆不高，只到他的胸口，牆面光滑平整，一整塊石頭打磨出來的。牆面上刻著一行字，字跡很大，每個字母都有拳頭那麼大，刻得很深，凹槽里沉積了厚厚的灰塵。那些灰塵已經結成了硬塊，說明這行字已經刻在這裡很多年了。
「只有守護者才能通過。」
奧維恩伸出手，手指按在第一個字母上。銀色的絲線從他指尖湧出來，灌進筆畫裡，灌進凹槽里，灌進石頭裡。整面牆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從筆畫裡溢出來，把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沖走了。灰塵被光推著向外擴散，形成一圈灰色的霧，在空氣中慢慢沉降。
牆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從中間裂開，向兩邊延伸，一直延伸到牆的兩端。裂縫
的邊緣發出銀白色的光，光線越來越強，刺得奧維恩眯起了眼睛。然後整面牆開始往下沉，沉進地里，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那聲音在石室里迴蕩，震得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顫動。牆面完全沉入地面之後，露出了牆後面一個更深的洞。
那個洞很深，看不見底部。一股冷風從洞裡灌出來，帶著地底深處那種濕冷發霉的氣味，還混著一點金屬的腥味。風很大，吹得奧維恩的袍子往後飄，頭髮也被吹亂了。
奧維恩站在洞口。銀色的絲線從洞裡湧出來，比之前更加密集和濃厚。絲線從洞壁和地底下同時冒出，順著他的雙腿向上攀爬，纏上他的腳踝、小腿和腰部，拉力很強。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進黑暗裡，踩不到底部。腳下的黑暗深不見底。
「奧維恩！」盧平站在他身後喊。他的聲音裡帶著猶豫，還有一絲恐懼。
奧維恩沒有回頭。銀色的絲線在他面前編織成一條發光的道路，在黑暗裡鋪展開來。
那條道路的寬度剛好容得下一個人行走，兩邊的黑暗豎立著，把光路夾在中間。
他踩了上去。腳下的光沒有塌陷，托住了他的體重。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進了黑暗裡，走向了那個他等了一百年的地方。
身後盧平的喊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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