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月圓時分
車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灰白色的雲層從西邊湧上來,壓得很低。路兩邊的樹影在擋風玻璃上不斷晃動,灰白色的影子反覆掠過視野。
奧維恩坐在副駕駛座上,把那張從報刊店櫥窗里撕下來的告示折了兩折,然後塞進口袋裡。盧平沒有看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始終盯著前方昏暗的路面。車速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幾乎是在滑行。
「你認識這個人嗎?」奧維恩問道。
盧平沉默了很長時間,奧維恩幾乎都要以為盧平不會回答了。
「他是我的同學。」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我們曾經是朋友。」
「你們曾經是朋友?」奧維恩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盧平的下巴繃得很緊,那道最長的傷疤在儀錶盤的微光里顯得格外醒目。
盧平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車速又放慢了一些,路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在頭頂交纏,把最後一縷天光也遮住了。儀錶盤上的探測鏡微微震動,但指針一動不動,固執地指著北方。
「我們曾經是朋友。」盧平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把我當做朋友。」
奧維恩沒有追問。他靠在座椅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枚銅盤。銅盤冰涼,指針紋絲不動。他又摸了摸那張折起來的告示,那個男人的照片印在粗糙的紙上,頭髮很
長,垂在臉側,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憤怒與瘋狂交織的東西,照片裡的他正在大笑。
車開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盧平熄了火,把鑰匙拔了下來。兩個人下了車,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樹的枝條被風吹得彎下去又彈回來。
盧平沒有進屋。他站在車頭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看著那棵樹。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了銀白色。
「你之前在阿茲卡班見過他,對嗎?」盧平忽然開口說道。
奧維恩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著。「我確實見過他。隔著牢房的鐵柵欄,就那麼看了幾秒。」
盧平轉過頭看著他。「你在阿茲卡班待了多久?」
「我在那裡待了三天。」
「三天你進去三天,就見到了他?」
「阿茲卡班其實不大。」奧維恩解釋說,「走廊就那麼幾條,牢房就那麼幾排。他被關在最裡面那一排,從我的牢房走過去,拐一個彎就到了。」
盧平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他那時候是什麼樣子的?」盧平問道。
奧維恩想了想,然後回答說:「他縮在牆角里。頭髮很長,遮住了半張臉。身上穿著囚服,灰白色的,和牆的顏色差不多。如果不仔細看的話,你根本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牆。」
「那他看見你了嗎?」盧平又問。
「他看見了。」奧維恩說,「他抬起頭,隔著鐵柵欄看了我一眼。」
奧維恩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個瞬間:「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焰,燒得很旺。在那樣的地方,關了那麼多年的人,眼睛裡不應該有那樣的東西。阿茲卡班那些人的眼睛都是麻木的,什麼都裝不進去。」
盧平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
「你知道阿茲卡班那些人的眼睛是什麼樣子的嗎?」盧平問道。
「我當然知道。」奧維恩說,「周圍全是那樣的人。你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盧平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你才進去三天,就學會了看這些?」
「只要你進去第一天就能學會。」奧維恩說,「你不需要專門去學,你只需要用眼睛去看。你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些人已經不是人了。他們的眼睛是麻木的,是求死的,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小天狼星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執著,有某種不肯熄滅的東西。」
盧平轉過身,正對著奧維恩。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你覺得他是清白的嗎?」盧平問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清白的。」奧維恩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阿茲卡班待久了,人的眼睛和心都會麻木,整個人會逐漸失去知覺。但小天狼星的眼睛沒有麻木。他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眼睛裡還有一團火。一個邪惡的黑巫師,不應該有這樣的眼睛。」
「也許他並不是邪惡的黑巫師,也許他只是瘋了。」盧平說。
「瘋子我見過。」奧維恩說,「但他不是那個樣子的。他和瘋子不一樣,他還有思想和意識,但瘋子沒有。」
盧平沒有再問。他轉過身,朝屋裡走去,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奧維恩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第二天早上,奧維恩是被貓頭鷹的叫聲吵醒的。一隻灰褐色的貓頭鷹蹲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他,腿上綁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他拆開信,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墨水洇開了,但還能辨認出是凱特爾伯恩的手筆。
「西爾弗倫教授:我那些符文的研究有眉目了。芭布玲幫我分析了好幾遍,她說五足怪的詛咒和狼人的詛咒在符文結構上有同源性。她畫了幾張圖,我寄給你看看。你什麼時候有空來霍格莫德一趟,我們可以當面聊聊。我現在退休了,閒得很,天天都在家裡。西爾瓦努斯·凱特爾伯恩。」
奧維恩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然後下了樓。盧平已經在廚房裡了,灶台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從壺嘴裡噴出來,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盧平站在灶台前面,手裡拿著一個茶杯,但並沒有倒水。
「凱特爾伯恩來信了。」奧維恩把信放在桌上,「他說符文的研究有進展了。
盧平放下茶杯,拿起信看了一遍。「同源性?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五足怪的詛咒和狼人的詛咒在符文結構上可能是同一種東西。」奧維恩走到灶台邊,把水壺從火上拿下來,倒了兩杯茶,「他說讓我去霍格莫德一趟,當面聊聊。」
盧平把信折好,放回了桌上。「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過兩天吧。」奧維恩回答說,「等你這次月圓過了再說。」
盧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沒有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月圓是三天後的事情。這三天裡盧平的話越來越少了,白天坐在書房裡翻那些筆記本,翻著翻著就走神了,眼睛盯著窗外某個虛無的點。晚上他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腳步很輕。奧維恩知道那不是害怕,他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他知道那種感覺。盧平不是被別人困住的,他是被自己困住的。
他沒有問盧平怎麼了,因為問了也沒有用。他只是在壁爐里多添了幾根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把客廳里的寒氣驅散。他在廚房裡多煮了一壺茶,放在茶几上,這樣盧平路過的時候就可以隨手倒一杯。他把那幾頁符文分析報告放在桌上,盧平看見了,拿起來看了
好幾遍,但最後嘆了口氣,又放下了。
月圓的前一天晚上,奧維恩把那瓶新熬的藥劑從廚房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瓶子裡的液體是深紫色的,在壁爐的火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盧平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那瓶藥上。
「這瓶藥是今晚喝嗎?」盧平問道。
「明晚再喝。」奧維恩在他對面坐下,「如果今天晚上就喝了,那麼明晚的藥效就會過了。」
盧平把茶杯放下,拿起那瓶藥看了看。瓶身的玻璃是涼的,但裡面的液體還溫熱,透過瓶壁能感覺到那股微微的熱度。
「你改過配方了?」盧平問道。
「我改過了。」奧維恩回答說,「上次的藥效太猛了,喝完之後你看上去似乎有點難受。這次我把它調得更溫和了一些,發作的時候應該不會那麼難受。」
「我不是在說藥效。」盧平把瓶子放回了茶几上,「我是想問,你改配方的時候,憑的是什麼?」
「憑的是直覺。」奧維恩說。
盧平靠在沙發靠背上,壁爐里的火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傷疤在光影的交替中時隱時現。窗外的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亮著,在天邊一閃一閃
的。
月圓的那天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月亮就已經從東邊升了起來。灰白色的,掛在低矮的天空上,光線很弱。盧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水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沒有喝。奧維恩從書房下來,把那瓶深紫色的藥劑放在茶几上。
盧平拿起瓶子,擰開了蓋子。藥液倒出來的時候沒有什麼氣味,只有很輕很輕的水聲。他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喉結上下滾動。杯子放下的那一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走吧。」盧平站了起來。
他們上了樓。盧平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床沿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奧維恩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鐵鏈和鎖。
「我說實話,你真的不用這樣」奧維恩剛開口,盧平就打斷了他。
「你還是鎖上吧。」盧平說。
奧維恩蹲了下來,把鐵鏈的一端固定在床腳上。鐵鏈繞過床腳的木頭纏了兩圈,然後用鎖扣住,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他拉了拉鐵鏈,床腳紋絲不動。他把鐵鏈的另一端纏在盧平的腳踝上,留了一點空隙,不至于勒破皮膚,但也掙不開。第二個鎖扣上的時候,聲音比第一個更脆。
「鐵鏈纏得緊不緊?」奧維恩問道。
盧平晃了晃腳。「不算緊,剛剛好。」
奧維恩站起來,退到了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盧平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著腳踝上的鐵鏈,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你出去吧。」盧平說,「記得把門鎖上。」
奧維恩退出門外,把門關上了。鎖舌卡進門框的時候,咔嗒一聲,和剛才鎖鐵鏈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照不了多遠。他靠著牆,把探測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指針一動不動,指著北方。他看了一會兒,把探測鏡塞回口袋,雙手插在口袋裡,等著。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沒有呻吟,也沒有掙扎。但奧維恩知道盧平在裡面,因為他能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悲傷隔著門板傳過來。
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從窗戶漏進來,鋪在走廊的地板上。奧維恩蹲下來,把手按在那些光上,掌心的溫度似乎讓那些光暗了一瞬。他站起來靠著牆,繼續等著天亮。
房間裡終於有了聲音,那是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奧維恩把手放在門板上,木頭的紋理在掌心下粗糙地起伏,他能感覺到門板在微微震動。
呼吸聲持續了很久,中間斷了幾次,仿佛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但每次都在快要斷掉的時候續上。後來呼吸聲慢慢平穩了下來,變得又長又慢。奧維恩把手從門板上收回
來,插進口袋裡。走廊里的月光緩緩移動,從牆上爬到天花板,又轉向另一面牆。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光在天花板上慢慢滑過。
月亮終於落下去了。走廊里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由銀白轉為灰白,最終沉入深灰。
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先是一道細細的白線,然後慢慢擴大。奧維恩聽見房間裡有了動靜,鐵鏈在地板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然後停了。接著是盧平的聲音,沙啞的,很輕。
「奧維恩,你在外面嗎?」盧平喊道。
奧維恩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鎖舌彈開了,咔嗒一聲。他推開了門。
盧平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鐵鏈還纏在腳踝上,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的袍子皺成了一團,頭髮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臉上那道最長的傷疤在晨光里顯得很淡。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
奧維恩走過去,蹲了下來,解開腳踝上的鎖。鎖扣彈開的聲音比鎖上的時候更脆。鐵鏈從床腳上抽出來,嘩啦一聲。盧平把腳縮回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奧維恩問道。
「不怎麼疼。」盧平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有知覺,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你在外面。但是動不了。骨頭和肌肉都在變化,不過疼得不像以前那麼厲害了。」
奧維恩在床沿上坐下,床墊塌下去一塊。
「你喊了嗎?」奧維恩問道。
「沒有。我不想喊。」
「那你忍住了?」
「藥很管用。不需要忍,也不怎麼疼了。」
奧維恩站起來,把鐵鏈和鎖收在一起。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盧平還面朝牆壁蜷著。他走出去,帶上了門。
他泡了兩杯茶,端上了樓。推開盧平的房間門時,盧平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上,被子蓋到腰部,雙手擱在被面上。他的臉還是白的,但比剛才好了不少。他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沒有喝。
「現在幾點了?」盧平問道。
「剛天亮。」
盧平低頭看著杯里的茶。茶葉在水面上浮著,一片一片的,慢慢沉了下去。
「你一夜都沒有睡嗎?」盧平問道。
「睡了一會兒。在走廊里坐著,眯了一小覺。」
盧平沒有追問。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了床頭柜上。
「凱特爾伯恩那封信里說,他又發現了新的符號?」盧平問道。
「對。那些符號和十七世紀的手抄本里的符號是一樣的。那是古代巫師對狼人做的活體實驗。」奧維恩回答說。
盧平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雲層很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把山坡上的草照成了亮綠色。
「你想去看那些手抄本嗎?」盧平問道。
「我想去,但是現在還不知道它們在哪兒。」
盧平把被子掀開,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因為地面的涼意而蜷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落在他身上。
「你相信凱特爾伯恩說的那些話嗎?」盧平問道,「他說五足怪的詛咒和狼人的詛咒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
奧維恩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著。「我相信他。芭布玲不會看錯的,她在這方面比我在行。」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等你徹底恢復了就去。」奧維恩說,「凱特爾伯恩在信里說了,讓你也一起去。」
盧平看了他一眼。「他讓我去幹什麼?」
「他沒有明說。但他既然讓你去,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盧平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回床邊,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下午的時候,又一隻貓頭鷹蹲在了窗台上。它的羽毛比上一隻更深,幾乎是黑色的,腿上綁著一個信封,比上次那個更厚,信封的邊角被什麼東西磨破了,露出了裡面泛黃的紙張。奧維恩拆開信,信紙上的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糊成一團,但還能辨認出是凱特爾伯恩寫的。
「西爾弗倫教授:芭布玲找到了那本手抄本的線索。她說那本書可能藏在霍格沃茨的禁書區里,也可能在魔法部的檔案館裡。她讓我轉告你,她會繼續查下去的。另外,她說如果你和盧平教授有空的話,最好能來一趟。她想當面給你們看看那些符文。西爾瓦努斯·凱特爾伯恩。」
奧維恩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山坡。羊群散落在草地各處,低著頭啃草,偶爾抬頭朝房子看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陽光照在草地上,把那些羊照成一個個白色的光點,在綠色的山坡上緩慢移動。
盧平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根櫻桃木的魔杖,杖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紅色光澤。
這根魔杖的杖芯是獨角獸毛,施法時格外溫和,但盧平用得久了,杖身上已經磨出了幾道淺淺的痕跡。
他的臉色比上午好了不少,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許多,走路的步子也比早上穩當了。
「凱特爾伯恩又來信了嗎?」盧平問道。
「他說芭布玲找到了那本手抄本的線索。」奧維恩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了盧平,「可能藏在霍格沃茨的禁書區里,也可能在魔法部的檔案館裡。她讓我們有空去一趟,她想當面給我們看看那些符文。」
盧平接過信看了一遍,把信折好還給了奧維恩。「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就去。」奧維恩說,「你的身體狀態可以嗎?」
「可以的,沒問題。」
奧維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盧平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盧平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根魔杖。
「那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奧維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