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厄里斯,我破解了家族藏書庫的密碼,等會一起去瞅瞅吧……誒?」
琢默興奮地推開臥室大門,左右掃視一眼,不見塞雷斯蹤影。
「田地里收拾過了,書房和加工間也沒有他的身影,是去演武場練劍了嗎?」
她推開演武場大門,看到地上新鮮的腳印,鼓著腮幫子,嘀咕道:「真是的,好久沒見面,也不多呆一段時間,就算要離開,至少通知一聲嘛。」
不過,塞厄里斯就是那種不愛說話,心裡想著事情就會自己默默去做了,也不跟別人傾訴的人——這可不是好習慣,持續積攢下去,心裡頭壓力得多大呀,總得有個人陪他說說話,分憂解難才行。
「說起來,塞厄里斯好像喜歡讀書和做手工,他是石匠,為了豐富餐桌才開始開荒種地,我再找找看,有沒有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
她想著,正要離開時,餘光瞥見空蕩蕩的牆面。
「咦,我記得這裡不是一直掛著守護的愛弓嗎?突然消失——不會是塞厄里斯拿去用了吧。」
琢默歪了歪小腦袋。
四下掃了一眼,果然少了配套的箭袋和十幾枝羽箭。
「塞厄里斯一直對弓箭與彎刀不感興趣,結果我也忘記跟他介紹了……」
雖然塞厄里斯願意使用精靈的武器讓她感到很親切,不過那把弓和尋常的武器還是不太一樣的。
弓當然是好弓,配套的箭矢,作為家族守護,實力和地位自然毋庸置疑,打造它的材料也是上等。
但是,如果真的是容易取用的裝備,夜帷瓏家族沒落的時候,逃難的成員也不至於連不少小說話本都帶走,卻放著它不管了。
琢默印象里,家族的武士也曾不止一次嘗試使用,卻總是傷到自己。
「除了厄爾哈里斯守護,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駕馭它,嗯……希望塞厄里斯只是帶著威懾用,不至於真的要用它射擊……」
————咻啪!
塞雷斯臉上被弓弦結結實實抽擊到,迅速綻開一道血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這幅紫黑色的角弓,上面裝飾著雀羽還纏繞著漂亮的藤蔓和防滑的蛇皮貼片,看起來像是藝術品一樣。
磅數感覺也不是很高,大概也就三四十磅左右。
結果他真搭上羽箭射擊時,這弓弦卻以詭異的角度釋放並回彈了過來,劈打在塞雷斯的臉上。
「是我錯覺嗎?我剛剛好像看到這弓弦變形了……它上面好像也沒有什麼機關裝置吧?怎麼會在弓弦鬆開後,還能回彈這麼遠的?」
他擦了一下臉上的傷口,已經顧不上去查看箭矢落點,而是端起弓身,仔細查看起來。
以塞雷斯對武器結構見聞,他實在沒有看出來這東西到底有什麼問題,它沒有隱藏的弓弦,也沒有察覺到上面有明顯的符文銘刻。
「肯定沒那麼簡單,我現在的腦袋裡有三個精靈的靈魂,排除掉格里德·伊逢這個只懂得刀劍技藝的武夫,剩下的兩個都是精通躍動射擊的好手,不論是張弓射箭還是維護保養,都手到擒來,可是以他們的記憶,卻也看不出來什麼特別的,我的操作都是規範著來的,也不可能有問題……那是為什麼呢?」
塞雷斯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只好激活了『自私』去查看。
下一刻,整副弓身上密密麻麻綻放出來三道紫色、一道藍色、兩道綠色的光芒。
「什麼玩意兒這是?」
塞雷斯嚇了一跳,他頭回在一樣事物上看到這麼多光芒,從高到低挨個看下來,光是複雜的信息和文字說明足足看了十來分鐘。
等到塞雷斯琢磨明白的時候,臉上的傷口都凝固結痂了。
「這是結合了許多靈魂記憶才能推出的結論——性格不同,知識不同,導致每個靈魂都對這張弓有不同的看法。」
塞雷斯能看得出來,三個紫色等級緊迫度,分別代表著萬妮婭、凡拿朵·海闊思和答達·阿勒米的觀點。
萬妮婭的眼光非常學術化,她直接告訴塞雷斯這把武器的原理:
【這是一把『黯邃武器』,有一些技藝高超的匠人能夠將兩種不同的武器原理統合在一起,比如將刀劍的劈砍斬擊賦予給盾牌,使盾牌能夠做出輕盈的斬切——這把武器也是如此,工匠使得它的破壞力並非來自於弓箭本身的彈性勢能轉化,而是取決於你個人的筋肉力量。】
換句話講,萬妮婭覺得這把武器的使用邏輯已經改變,從它的回彈性能來看,想要運用這副弓箭,拉開弓弦後不得主動撒手,而是要緩緩牽著弓弦放回去。
由於這個使用邏輯有點過於反直覺,塞雷斯試了兩次後就發現自己這樣根本射不到任何東西。
而凡拿朵·海闊思給出的觀點也有些離譜。
【這是一種只存在於遠古時代的阿奇帕德式戰弓,是極為難以駕馭的武器,若是想要使用它,必須進行血祭,讓它從自身體內抽出血液,凝結成箭矢,這樣才不會被弓箭本身所傷害。】
你的意思是,為了不被弓弦劃傷,所以應該主動放血,通過液體的箭矢吸收衝擊力?
「血祭之前我要受傷,放血之後我還是受傷了……那我不是白放血了嗎?」
塞雷斯一時凝噎。
很難想像一直安分沉穩,年紀又大的凡拿朵·海闊思,給出的建議,竟然是如此的左右互搏。
答達·阿勒米的建議更是簡單粗暴。
【帶個面具,可能會被打爛,但是總比不帶好。】
至於綠色和藍色的建議,也都是從防護上下手,並沒有從技術層面解決的手段。
「果然是帶錯弓箭了,出發前應該仔細查看一下的。」
塞雷斯只好背上弓,轉頭在林間繼續行走,追尋著小煤球的蹤跡。
他沿著河岸行走,時不時吹起口哨,但是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明明現實中也才剛過去三天,但煤球卻已經不知道跑了多遠。
烈火將這片森林徹底毀滅,入目的一切只剩下灰白,所有的生命都被燃盡,鉛灰的天空朦朧陰暗,風兒打著轉掠過,捲起地上的骸骨殘片。
塞雷斯冷漠地踏過這些觸目驚心的殘骸,無數的野獸被火圈吞噬,身體在遭到焚燒之前就因為大量吸入濃煙和有毒物質而死去,白公爵的死亡又導致魔怪不受控制地向外擴張,大量的大型野獸被接連捕食。
光是塞雷斯一路上看到的魔怪追逐大型猛獸的場面就有五六起,而草食動物的處境不見得就比它們的天敵好多少,相反,由於森林被火焰摧毀,大量的草食生物缺少了最直接的食物來源,它們一邊遷徙前往北方和西南方向,一邊又遭到飢腸轆轆的野獸襲擊。
整個森林的生態已經亂套,所有看到的生物都在儘可能地破壞最後的生態系統,來滿足它們自己的生命需求。
塞雷斯本來還抱著多少狩獵的心態來的,一路看下來,加上無法掌握的黯邃戰弓的事情,他也沒有獵殺的心情。
這片森林已經被他毀掉了。
在沿著行走了一個多小時後,塞雷斯終於在貝司通河中段的位置,找到了小煤球。
『咿姆咿姆!』
小煤球正抱著一塊石頭,試圖砸開蚌殼,看到塞雷斯走上前,立刻興奮地叫嚷起來。
「知道了,別催。」
塞雷斯抓起河蚌,用小刀刺入,手腕微微一頂,就將其撬開,轉遞給小煤球,後者立刻撲上去,把鮮嫩的蚌肉喝了個乾淨,美滋滋地吐出一枚雞眼大小的珍珠,由於實在太小,光澤也不好看,塞雷斯捏起來看了一眼,乾脆就丟掉了。
「抱歉,煤球,之前沒有發現傳送是有問題的,害得你在外面待了好幾天。」塞雷斯轉頭跟小煤球道歉:「我已經修好了傳送陣,能量也很充足,這回咱們回去就沒問題了。」
「咿哈吉哈!」小煤球倒是沒什麼脾氣,它人立起來,雙手抱胸,另外兩隻手指了指河水:「咿咿姆哈吉,咿姆咪!」
「你說你倒是不生氣,但是河水裡發現了特殊的東西,可是你個字太小,又搬不走,想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塞雷斯點點頭:「那自然是沒問題的,你就是讓我把你的老巢搬走都行。誰讓我害得你在野外呆了三天。」
『咿姆……』小煤球甩著大尾巴,跳上塞雷斯的肩頭,跟他說道:『我看到親友突然變成光,消失掉了,雖然空氣中沒有了你的氣味,但卻也沒有死亡的味道,所以我一直在附近找點食物,回到原地等待你,只是附近沒有水源,林子又被火焰燒掉,只能往河邊走。』
「辛苦你了。」塞雷斯點點頭:「過一會兒我們就回去,本來我還想搶一把精靈的儲備,現在來看,應該沒有這個必要了。」
煤球揮舞著小爪。
『精靈嗎?我看到了好多精靈。但他們沒有辮子,穿著和人類一樣的衣服。它們被騎馬的人追著跑,但森林被火焰燒了好多,他們根本沒處逃。』
「是嗎?這個位置,加上擁有騎兵的只有花谷鎮——那可能是精靈的游擊隊。」
提起這個,塞雷斯腦海里有關格里德·伊逢的記憶,隨之浮現起來。
幾個月前,精靈的游擊隊在跟父親見面時,強行擄走了他。
而後格里德·伊逢從游擊隊員口中得知了父親的藏身處囤積了大量藥物,不少還是能夠給傳承者使用的強力效果。
格里德·伊逢無法放過這份重要的物質,接著便是僱傭了部隊去攻打花谷鎮,自己則從地下滲透,找到了工坊——並和當時手無寸鐵,只是個尋常孩子的塞雷斯遇上。
【當時真的是太危險了,第三序列的強者,格里德·伊逢再稍微用點力氣,我就真沒了……】
他一邊跟著煤球走,一邊回憶起和格里德·伊逢對峙的場面。
精靈游擊隊。
好像自己家裡的一切變故,都是源於精靈游擊隊擄走父親,從而導致了自己鋃鐺入獄,家庭資產被查沒、媽媽精神崩潰、赫拉底烏斯入伍當兵,最後讓自己這個八歲小孩,不得不去承擔起原本應該是大人們來負責的一切。
現在聽到精靈游擊隊被男爵的騎兵追著軀幹,讓塞雷斯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他說不出來是幸災樂禍,還是擔憂。
【即便是格里德·伊逢,他也不知道父親到底被關押在哪裡了。他們對話時,游擊隊的營帳一直在變化,他們完全沒有固定據點,在河谷九鎮到處流竄,爸爸肯定也被他們帶著到處跑。】
最後一次格里德·伊逢見到父親時,位置是在二百公里外的路米爾山麓,但同時格里德·伊逢自己就有三個臨時據點,分別在蕾谷鎮東側的蛇灣港、菲爾納爾河左岸的森林以及靠近澤谷鎮的一個廢棄村落。
紅楓軍有著非常龐大的精靈擁躉,他們雖然組織散落,但是卻極為擅長游擊作戰,在河谷九鎮四處攻擊和暗殺,給各方領主和商人造成不小困擾。
但現在正面戰場上,叛軍無法在熒谷鎮撕開防線,又無法直接遙控這些精靈們去攻打熒谷鎮,於是只能要求他們退出河谷九鎮,穿過黑森林,以此來控制溪谷鎮,將它重新發揮城池和堡壘的效果。
有些防線和城池是可以繞過去的,但是有些地方受到地勢、環境、人口聚集的阻隔,繞不過去的。
大軍團想要打進河谷九鎮,那麼熒谷鎮必須撕開,但熒谷鎮又有花谷鎮馳援,戰線又狹窄,無法投入大量兵力作戰,那麼只能拿下溪谷鎮——可溪谷鎮又偏遠,叛軍若是投送兵力過去,立刻就會被花谷鎮截斷補給線。
格里德·伊逢曾經也作過判斷:精靈游擊隊早晚是要南下的,在這個時代,游擊戰是無法取得決定性戰果的,只能作為消耗和騷擾的手段,只有實打實地控制、占據、武裝城鎮和城堡,才稱得上是戰果。
接到煤球後,塞雷斯本來因為弓箭的問題,想放棄了去搶精靈的打算,但是他腦子裡想精靈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他若想找到父親的線索,那麼免不了還要跟精靈游擊隊接觸,而要跟精靈游擊隊接觸,還得繼續深入林地。
似乎這也不衝突,塞雷斯還是得去搶一波精靈。
『咿姆咪嚕!』
小煤球跳下肩膀,跳到河面露出的礁石上,指著前方的事物,跟塞雷斯大聲喊道。
『看這裡,親友,這個東西好大,我搬不走,你來看看!』
「知道了。」
塞雷斯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他走上前一瞥。
然後,他的目光就被牢牢磁吸上去,一動不動地盯著擱淺的那頭生物。
「煤球。」塞雷斯聲線微微顫抖:「你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
『咿姆?』小煤球甩著大尾巴,不解地搖著小腦袋。
塞雷斯深吸一口氣,他走到擱淺在沙石岸上的那頭生物邊上,它的流線型的身體超過十二米長,像是一條梭魚,但是它沒有眼睛,尾巴也分裂出來好幾縷細長的觸鬚,身體前端的鰭呈現出類似骨爪的尖刺,瓷白的全身在陽光下泛起鮮艷的色彩。
「真漂亮。」
塞雷斯扶著頭,喃喃道:
「如果這不是戰旗獸的話,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