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飯是兩人一起製作的,蘑菇湯、大餅、砂糖拌漿果和醬醃菜。
雖然沒有什麼葷腥,但塞雷斯倒是一點不在乎這些,他從小就這樣,在父親堅持侍奉外公外婆的要求下,家裡一直過著比較簡樸的生活。
不過這顯然引起了一些誤會。
琢默看塞雷斯在地下界生活的期間對飲食極低的欲望,不免升起一些疑惑。
「塞厄里斯,你是……不喜歡吃肉嗎?還是說因為信仰教義的問題,需要恪守齋戒……」
「那倒是沒有。」塞雷斯搖搖頭:「我出生的地方其實吃肉還挺頻繁的,魚肉、蝦肉、螃蟹、蛤蜊、鹿肉、羊肉、豬肉都吃的比較多——牛肉不行,牛和馬是法律禁止屠宰的,要優先給農墾和軍隊供給,就算病死了,也不能隨意買賣。」
「這樣啊,我還以為塞厄里斯有什麼飲食禁忌。」琢默點點頭,說道:「在地下界不吃肉是不行的,因為缺少陽光,很多營養和能量只能從肉類中補充,如果不吃肉,身體會很脆弱。」
「看得出來,這邊環境的確缺少鈣鐵元素,蛋白質之類的供給。」塞雷斯說道:「那琢默,你們一般吃什麼肉?或者養殖什麼肉用的牲畜……」
「一般來說是象豚和雞肉,那是一種能夠長到六十多公斤重的豚鼠,我記得莊園以前每年要出欄兩萬多頭象豚呢,琢默可喜歡吃炸豚排了,豚肉油脂豐富,又不膩口,比雞肉有滋味。」
琢默托著下巴,回憶起來:「不過,很多家族成員都在抱怨,說象豚的肉並不多,皮毛質量也不行,除了吃肉好像就沒有什麼用途了,這片地方好像也找不到野生的象豚——塞厄里斯你呢?」
「我吃雞肉、羊肉和鹿肉比較多。」塞雷斯說:「魚的話另算,我其實不太喜歡吃魚,但我媽媽和弟弟都很喜歡,可能因為他們是濕地人的緣故,吃魚對他們來說比嚼面包容易的多。」
「地下界的魚肉可是奢侈品呢!」琢默趴在桌子上,眨著獨眼說道:「這裡的水很多都是不流動的,人為製造的池塘,要麼就是礦物含量過高,魚很難養活。」
塞雷斯有些意外:「我看莊園旁邊那條白色的河流不是挺多魚的嗎?」
「那種魚全身都是樹皮一樣的盾甲,根本沒有多少肉,處理起來還很麻煩。」琢默鼓著腮幫,抱怨起來:「琢默以前還跟那些魚打了一架,它們咬人可凶了,我的小腿都被咬傷過。」
「那看來以後還不能直接投放魚苗了。」塞雷斯嘀咕道:「在旁邊挖個魚塘?但該放點什麼魚合適呢……」
「反正塞厄里斯你也不喜歡吃魚,那不如先養點雞怎麼樣?」琢默建議道:「家族經常組織人出去狩獵,有時候也會馴化一些山雞養在後院,雖然是作為觀賞的寵物,但後院整理一下,應該能翻出來很多現成的房舍。」
「那還是我從地上引進一些雞仔吧。」塞雷斯用麵餅擦乾碗底的湯汁,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巴塞琉斯雖然以畜牧為重要經濟,但是培育的肉雞品種還是不錯的,我也有餵雞的經驗,這裡環境比較空曠,應該不會出現什麼雞瘟。」
「嗯,那我明天就去收拾出雞舍,塞厄里斯你在這裡好好休息,等你下次回來的時候,一切肯定都準備好了。」
琢默收起餐具,塞雷斯看著她身上陳舊的僕人裝束,突然說道:「你是不是沒有什麼衣服穿了?」
「誒,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琢默撩起遮擋視線的髮絲,反問道。
「我看你衣服上有補丁——鬼魂的衣服也會破損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琢默放下餐盤,拈起裙角,轉了一圈,打量著樸素的裙面,說道:「這件衣服是我從雜物間翻出來的,過去一段時間都穿著它,不知不覺就磨損的很厲害了。」
塞雷斯問:「那你以前穿的那身呢?」
「嗯,好問題。」她歪了歪小腦袋,說:「琢默也不知道哦。」
塞雷斯迷惑:「什麼意思?」
「從某一天開始,那件衣服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琢默仔細回憶,都想不起放在那裡了,什麼時候換掉的也忘記了……再過一段時間,感覺我都快記不得那身是什麼款式了。」琢默端著下巴,思索片刻,突然看向塞雷斯,「塞厄里斯,你喜歡琢默穿那條裙子嗎?」
「還行吧,你穿那身挺漂亮的,像公主一樣。」塞雷斯說道:「我去休息了。」
「謝謝。」琢默笑道:「祝你好夢。」
塞雷斯的臥室挨著演武場,似乎是以前夜帷瓏家族某位守護的房間,琢默很用心地布置了一番,把能用的家具幾乎都挪了進來,破損的窗簾都換了,甚至還給燭台續了根薰香蠟燭,塞雷斯躺在床上,蓋著毯子,縈繞床頭床尾的香氛讓他漸漸放鬆下來。
什麼都不去想,結束了所有戰鬥後,塞雷斯已經沒有一點緊張感,他整個人陷入床墊中,肢體鬆弛地耷拉,他早已解除屍鬼化,柔軟的羽絨大床讓他全身酸脹的肌肉感到安撫。
他閉上眼,以為自己會很快入眠,但實際上真正鬆懈下來後,身體各處開始傳來不同的信號,腸道的蠕動、心臟的異樣噪動、折磨了他好一會兒。
塞雷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入眠的。
但當他意識到自己入睡時,卻發現自己的意識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孤獨、沉寂、焦躁、悲觀。
明明周圍一片安靜,沒有人來打擾他,但塞雷斯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自己的壓力不降反增,心頭的焦慮無法排除,恐慌和不安始終將他籠罩。寂靜並未帶給他沉思和安逸,反而像是把他拋棄在大海中央那座距離世界最遠的島嶼上。
他無法形容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因為塞雷斯很清楚地意識到,他什麼都沒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