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他迷茫地癱坐在地上,視野中突然踏入一隻穿著靴子的腳掌。
「你只是去了每個Razor Koazs都會去的地方。」
低沉、粗啞,聽起來有一種無比熟悉的親近感,就像是三十年後的自己發出的聲音。
塞雷斯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聲音,那總是淡漠不起波瀾的語氣,塞雷斯從小聽到大了,又或者說……因為太過熟悉,所以當他意識到聲音的主人時,反而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虛幻感。
塞雷斯緩緩抬起頭——對方同時單膝跪地。
兩雙無比相似的棕色眼睛,在空中對上視線。
「每個Razor Koazs在正式成為『遊魂之劍』之前,都必須要去『尊主』的面前報導,他們必須讓自己被絕望之淵洗禮,捨棄掉作為生命和死者的一切尊嚴和底限——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被『尊主』所寵愛。這世界上,惟有徹底絕望的身心,才能抵禦魂焰燃燒時,靈魂的怨仇和憎惡。」
男人說著,摘下斗篷,露出和塞雷斯如出一轍的五官輪廓,只是更加滄桑、粗獷一些。
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眼睛,還有那和自己一樣的語調,塞雷斯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容,一瞬間,他心中的所有苦悶和委屈再也無法遏制,他張著口,發出一聲嘶啞的抽泣:
「爸、爸爸……」
「塞雷斯。」巴托爾,或者說,巴特列基斯垂下眼瞼,他鬍子拉碴,面黃肌瘦,看起來受到的摧殘一點不比自己差,他抬起手,搭在塞雷斯的肩膀上。
父親注視了自己好一會兒,上下打量著,他的眼中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只有默默地抬起手摸過塞雷斯的頭頂,捋順他被餘燼炙烤又被冰霜洗禮的髮絲。
接著,他緩緩說道:「我以為我能守護你一輩子,但我錯了。」
「爸爸。」塞雷斯張了張口,他抹了抹眼角,所有的防備全部卸除掉,他吸著鼻涕,雙目晶瑩。
吸氣、呼氣,深呼吸……好幾秒過去,塞雷斯才壓抑住自己的激動,他抬起頭,對父親說道:「爸爸,我沒能守住赫爾,他為了我,披上灰衣走了。但是,我保護了媽媽和巴托麗婭。」
他咧著嘴,對父親驕傲地說道:「我打贏了濕地人的將領,沒有讓她們受傷——這樣,也算是個男子漢了吧?」
巴特列基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肩膀顫抖,這個記憶中一直淡漠、波瀾不驚的男人這一刻突然間淚腺崩壞,他雙膝跪地,張開臂膀將塞雷斯攬在懷中。
「塞雷斯!我的兒子,我最親的人,我生命中唯一的火焰!」
巴特列基斯緊緊抱著塞雷斯,低聲呼喚著:「對我來說,只有你是最重要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這傻孩子,我的摯愛,你只要保住你自個兒就好了,傻孩子……你為什麼不離開呢?拋棄掉你的弟弟和你的母親,妹妹更是跟你沒有關係……你只要拋棄掉他們,什麼都好了啊!」
「我不能那麼做,爸爸。」
塞雷斯輕輕拍著父親的後背,說道:
「我是長子,我得站出來保護她們。」
「不!我的兒子,對我來說,只有你是唯一的,你是我的生命,除了祖國和你,我可以放棄任何存在。」
巴特列基斯捧起他的臉,大拇指輕輕撫過塞雷斯臉上的傷痕,心疼地說道:「你看看你,你受了多少傷……這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這一切,我錯了,塞雷斯,我並沒有保護你一輩子的能力,你很厲害,孩子,你得靠自己才能保護自己。」
「爸爸。」塞雷斯冷靜下來,看著對方,問出自己心裡一直疑惑的問題:「所以,那個德魯伊說我是禍害……這話,是真的嗎?」
巴特列基斯搖搖頭,認真地說道:「你不是禍害,孩子,你對我意義非凡。」
塞雷斯頓了頓,繼續問道:「可是我能夠操控屍鬼,可以點燃魂焰……爸爸,我是Razor Koazs,是被稱為『遊魂之劍』的一員——對嗎?」
巴特列基斯微微頷首,側過視線。
好半天后,他才說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塞雷斯看著父親,咬了咬嘴唇,問道:「你也是『遊魂之劍』嗎,爸爸?」
「我不是,孩子,坐起來,到床上去,地板涼。」
巴特列基斯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枚符文石,貼在牆面上,將整個房間的聲音隔絕。
他拉來一把椅子,和塞雷斯面對面對視,他的目光疲憊,精力衰竭,但仔細看去,塞雷斯發現,父親並沒有想像中的衰老,這個理應超過48歲的壯年男子,臉上卻沒有什麼皺紋,如果刮掉鬍子,好好洗把臉,他可能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我喝過仿製秘藥。」巴特列基斯看出來塞雷斯的疑惑,說道:「你看到那些箱子裡的藥劑,我基本上都自己使用過,所以我的面容不會衰老。」
他揣著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找話題,於是只好說道:
「我隱瞞了很多事情,塞雷斯,這都是因為我太過自信了,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我要向你道歉。」
「我不怪你,爸爸。」塞雷斯說:「現在能重逢,我已經頗為感動了,有什麼話,我們可以慢慢說。」
「先從你最關心的地方說起來吧。」巴特列基斯一開口,塞雷斯還以為是自己說話,他們父子倆即便八個月沒有見過面,但語氣口吻卻驚人的一致。
「我不是『遊魂之劍』。」巴特列基斯說:「所謂的Razor Koazs,是需要以被尊主祝聖的血脈,配合特定的儀式,才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換句話說,沒有『遊魂之劍』是自然誕生的。」
「可是,爸爸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塞雷斯迷惑:「你好像對這些東西,了如指掌。」
「因為我是帝國的西鐸徹。」巴特列基斯平靜地說道:「西鐸徹,即『Ceduce』,本意是類似蒲公英一樣的植物,是亞蘭杜爾帝國軍事情報局和皇室聯合推出的特務工程,專業的職位名稱為:『人類文明存續體系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