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並沒有跟自己在一起呆上多久。
父子之間好像總是這樣,平時不見面,總想著多嘮叨幾句,真到見面時候,三言兩語就把話語講完了。
塞雷斯有很多委屈,他有很多害怕的東西,沒有人教導過他該去做什麼,私底下里沒少抱怨。
『我是個八歲的小孩子而已,憑什麼我要面對這些?』
可是當他真的和父親面對面坐下,塞雷斯發現自己有很多話其實根本不需要說出口。
看起來對家裡人毫不負責,總是冷漠的中年男人,實際上有著他自己的想法,他從未放棄對自己的關心。
巴特列基斯跟塞雷斯的交流完全不像是知心朋友之間的交談,更像是一場業務的交代和技術研討會。
「你是怎麼完成自我亞蘭杜爾化的?」
「我跟人花了兩個月學會了精靈語,然後觸類旁通,學會了通用語的文字,又用通用語的文字學了亞琛文,正好爸爸你留了很多藏書,我看著看著,就接納了亞蘭杜爾的文化。」
「挺好,你也有當西鐸徹的潛質,但是學的還是太慢了,我5歲時候就學會了七種語言,還能用龍語施展點小戲法。」
巴特列基斯說著,從懷裡取出一份筆記:「石匠的進階技藝,我都留在這本筆記里了,你能不能學明白,看你自己領會,再高級的符文陣列,比如集體傳送、維持氣候、心智影響、心靈防護……這些東西沒辦法記錄在紙上,你要自己去琢磨,去找那個級別的匠人拜師求學——還有什麼問題嗎?」
「爸爸,我用馬氏酸蝕刻的紋路總是有著藍色的毛刺是怎麼回事?」
「那是你的石材問題,如果有銅離子會在酸蝕後發生反應,先用除濕法去掉銅……」
「另外,我隨身帶著帝國公民身份證明,過境時候還需要別的文件嗎?」
「我們奧琛人回國不需要文件,但身份證明你要保留好,回到家鄉後,你要去登記選民身份,每年七月進行下議院選舉,你沒有這張身份證明,你就不能投票、不能當兵、不能從事文官、不能領取救濟糧和補貼。」
「爸爸,我能去浮空城嗎?」
「你的未來我沒辦法做主,塞厄里斯,浮空城有很多,有些地方很危險,但那裡普遍有著很不錯的技術,都是學術氛圍很濃厚的地方。去求學或者歷練,都是不錯的地方。」
「你打算怎麼處理花谷鎮的事情……工坊,還有媽媽、巴托麗婭她們?」
「房子直接賣掉就好,那又不是咱們的家,我對資產沒有任何感情。至於你媽和你妹妹。」父親平靜地回答:「她們出了家當了祭司貞女,那就是至高天的僕從,而不是我們的親人。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允許教士祭司們繼承世俗的資產,一邊免稅又能從世俗得到金錢——那到時候年輕人不都去當僧侶和武裝修士了嗎?」
說到這裡,父親瞥了一眼塞雷斯:「過去我把你當小孩子,害怕你被人排擠,所以沒有跟你提——世界上所有國家都把宗教放到首位,但你記好了:在亞蘭杜爾帝國,大皇帝才是世間國度的唯一主人,我們官方和民間雖推崇大至高天的信仰,但是那是因為大至高天的信仰幫助國家團結在一起,激勵了人民,即便如此,任何教權也不能逾越世俗的權力。」
「那我還應該信奉至高天嗎?」塞雷斯說:「不瞞你說,爸爸,我感到自己對信仰有些功利……」
「信,當然要信,亞蘭杜爾帝國是個包容的多元文明。」
巴特列基斯不以為然:「我算得上是虔誠的教徒,但如果教權和皇權起衝突,我會說去站在對你有利的那一邊——信仰很重要,但是你總得活著,我們奧琛人是最實在的民族,過去幾千年,我們侍奉過許多王朝、皈依過不同信仰——不必在乎你是否對信仰是否功利,那高天之上的主不會因為你的一兩句冒犯和一時的蒙蔽,而放棄對你的愛,祂是至上的、最純粹的大他者,你以祂的名行事,既是為了奉承祂的名,亦是貫徹祂對你的愛。」
「這麼說,我豈不是可以什麼都不信?」
「你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但你應該學會承受代價。何況你哪怕選擇不信奉任何一個神,『聖火天』的凱嘉亦選擇庇護你。」
「爸爸,你希望我成為什麼樣的人嗎?」
父親和自己的交談毫無阻隔,塞雷斯常常有一種幻覺,好像父親並不陪在他身邊,只是自己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自我開導著自己。
塞雷斯張了張口,最後低下頭,聳聳肩膀。
【……那就這樣吧。】
他已經沒有什麼難過了,父親的疲憊和他一樣寫在臉上,只是看著對方,塞雷斯什麼責怪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父子二人太像了,不光是外貌和氣質,思考的方式也無比相似,塞雷斯不自覺地就會把自己代入父親的角度——反過來,巴特列基斯看自己時候,也是一樣的。父親看到自己的成長和變化,心中再有不舍和難過,最終還是選擇放手。
互相理解太多,導致兩人的對話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徹底沒什麼可說的。
巴特列基斯沉默了一會兒,左顧右盼一圈,站起身來,問道:「塞雷斯,我那件鹿皮外套呢?」
塞雷斯說:「戰鬥時候被弄壞了……我沒錢修補。」
「那是你外公送我的。」巴特列基斯說:「我跟你母親的愛情並不多,但是你外公是個好人,他竭力撮合併支持了我的工作,對我有恩。」
他撓了撓頭,左右看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那兩隻藥箱上。
「我那件袍子還在吧?」
「在,我一直好好保存著。」
「那就好,我們奧琛人出席重要場合,都要穿白袍。」巴特列基斯嘟囔道:「這可是你爺爺傳給我的,老貴了。」
塞雷斯知道,父親這是要走了,他跟著站起身來,心中雖仍依依不捨,但是卻也沒有任何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