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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五章 殘夜肆

2026-03-17 04:25:08 作者: 朔望月78

  沈放心有旁騖,只道自己行的匆忙,拱手道:「衝撞了老丈,恕罪恕罪。」

  那老者竟是不依不饒,道:「黃口小兒,輕飄飄就想混過去麼,照打!」伸手就是一個耳光。

  沈放豈能讓他打到,笑著避過,道:「是後生冒犯,恭祝老丈長壽、富貴、康寧、好德。」身子一晃,已擦身而過。

  身後那老者氣的跳腳,一通亂罵。

  沈放付之一曬,片刻走遠,眼見已到了城西盡處,當下又折向北。此際離那留雲小築已有兩里多地,仍是不敢掉以輕心,朝人少處去。

  忽地一怔,面前巷子,先前進來時分明還空無一人,此際中間突然多了一個。一身紅袍,大腹便便,竟是先前那個老者。

  沈放知道有異,自己一路向北,並未繞路,走的也是不慢,尋常百姓不可能跑到自己前面。而且低頭功夫,忽然出現在巷中,這份本事如何看也不是平常人。知道避不過,放慢腳步,慢慢走近,仍是先拱手,再道:「老丈,這麼快又見面了。」

  那老者陰惻惻道:「你咒我不得善終?」先前街上遇到,這老者聲音清亮,此際卻是低沉之極,語氣陰森。

  沈放微微一怔,先前自己抖個機靈,說祝這老者長壽、富貴、康寧、好德。《書經·洪泛》說五福,最後一個便是善終。但眼前這老者一股肅殺之氣,與先前判若兩人。凝神戒備,口中道:「口無遮攔,長者恕罪。」

  那老者冷聲道:「做夢!」也不見動作,忽然就到了沈放身前,劈面就是一掌。

  沈放早已提防,左腳足跟一旋,人就向左邊滑開。

  那老者如同早有預料,先前一掌竟似虛招,手臂一圈,已在沈放臉上擊了一掌。「啪」的一聲脆響,打的結結實實。

  沈放心中大驚,老者先前一招也不是虛招,只是人家變招實在太快,這老者武功,比他預想高了不知多少。這一掌打在面上,火辣辣疼,卻並未帶內力,否則多半牙也要被打掉幾顆。

  一切變化如電光火石,沈放腦中驚訝一閃,全身緊繃,身子來的比思想還快,猛地腳下一進,反向那老者身前貼近一步,隨即彎腰自他腋下鑽過。

  那老者單手順勢拍落,擊了個空,再一帶,只堪堪觸及沈放後心。冷哼一聲,道:「意境,當真是意境。」

  沈放心臟狂跳,這老者武功當真是厲害,兩招連接之快,多半乃是「先之先」的功夫。但自己竟是更快一步,這兩招都堪堪閃過。自那老者腋下穿過,雙足一蹬,全力朝巷尾奔去。

  身形如電,身後卻不聞異動。衝出十餘丈,才敢回頭,身後空空蕩蕩,也不見那老者身影。

  

  心中又驚又懼又是猜疑又是欣喜,這老者難辨敵友,說話兇狠,但又未下殺手。不對,只是暫時未下殺手,此等高人行徑,喜怒難測,貓戲老鼠也說不定。揚州城如今龍蛇混雜,自己唯有多加小心。

  但驚懼猜疑之外,另有喜悅。自經歷神遊之後,身上總覺有些變化,說不清道不明。與人交手過招,心中總會莫名有所預兆,敵人越強,形勢越為急迫,這種感覺越是強烈。

  而且這份預感,準的不可思議。曾邀大叔與自己試了幾招,雖仍是老鷹捉小雞的局面,但自己憑這預感避閃反擊,也叫大叔吃驚。

  依照大叔所說,千錘百鍊的高手,莫說手腳腰身,便是每寸肌膚都有自然應激之能。這份應激之上,更有一樣奇妙法門,喚作天人一體。不藉助眼耳鼻舌身意,六感全失,仍能明察秋毫,洞悉身側萬物。這與人常說的直覺有相通之處,但個中玄妙卻是天淵之別。

  尋常百姓閉上雙眼,旁人用手指慢慢接近身體,雖未觸及,也有感應,眉間一處,尤為強烈。

  道家有言,人體內,另有感官,如同天眼。乃是先天胎兒之時,眼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之前,唯一感覺。人出生之後,如同先天之氣消散,此感官也逐漸消失。

  常人七歲之後,此感官幾乎消失殆盡。但也有一些人,能夠保留一些,遇事偶然心生浮想。

  江湖武林眾人,自不乏有人對此感興趣。但此樣神通卻是可遇不可求,並不是苦練就能得來。武人易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萬中無一,能體會天人合一之妙。而在領悟意境的高手之中,卻是百里便有一個,能有此通天之感。

  依照燕長安所說,此神通有三,心眼,天眼,天人合一。

  便如做題,常人看到,乃是一串數字。心眼之人,看到的可能直接就是答案。天眼之人,能看前後因果,過程與結果都是一覽無餘。而天人合一,題目於他,根本就是可有可無,想它有便有,想它無便無。


  沈放是否碰觸到心眼之境,就連燕長安也不能肯定。武林之中,從未聽聞真有人能在這個年紀到達此境,曾經傳說過的一些神童、才俊,多半都以性命償付了這個謠言。

  但沈放的的確確有這個可能,神通可遇不可求,唯一的門徑就是由意通神。

  燕長安並未多言,只是對沈放說了八字,「順應本心,絕不懷疑」。

  沈放心中潮湧,腳下不敢半點鬆懈,連穿幾條巷子。心跳未復,就見前面一個紅影。

  那紅袍老者又突兀出現在面前,正氣勢洶洶,手指點戳,道:「臭小子,又是你!」聲音卻又恢復了先前模樣。

  沈放心道,這人性格怎又變回去了,有意如此,還是根本是個瘋子?

  這次離的稍遠,急忙轉向,避開此人。

  那老者慢吞吞追了幾步,居然雙手拄膝,彎腰喘了起來。

  沈放回頭瞥見,卻是更覺背心發涼。

  不再一直向北,而是在街巷之中胡亂穿行。此乃四師兄李承翰傳授的法門,自己莫定目標,隨意遊走,空曠之處忽然回身,專破盯梢尾隨之術。

  回身幾次,卻始終不見有人尾隨自己。忽然止步,閃身到路旁一間醫館之內。

  片刻之後,就見面前街道之上,兩人邊走邊是張望,慢慢行來,正是韓復與龐晉陽。

  沈放心頭一凜,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幫人,竟這麼快就追了過來。心中正在盤算該如何應對,是索性尾隨這兩人,還是換個地方走。忽然背心一麻,隨即腦後被人輕輕一拂,眼前一黑,已經暈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慢悠悠醒來,自己竟被捆在一根木柱之上!

  此處乃是地下一間暗室,寬長都在兩丈左右,高約丈余,四四方方。他被綁在靠左一側,對面牆壁之下,擺著三排燈架,燃著數十盞油燈,照的屋內通亮,牆壁已經熏的漆黑。

  屋裡點油燈久了,牆角會有白線。看牆角牆後,白線數道,此屋裡怕是油燈一直不熄。但此際卻無煙燻火燎之感,只有淡淡毛髮焦臭。這油燈怕是用人發摻雜燈芯,燃以魧魚油。魧者,其實乃大貝也,沒有魚油那麼腥氣,更有一絲甜氣,能蓋住血腥。

  屋子當中一張巨大桌案,皮革鋪墊,桌上琳琅滿目,一個個精緻的黃銅托盤,其上擺滿了物事。托盤之上堆積,瞧著似是尋常的糕餅點心,但顏色古怪,灰敗暗沉,一股血腥之氣,遮掩不住,直衝鼻端。

  再仔細看,桌案之上墊著的皮革甚是可疑,黑中透黃,竟似無數張人皮縫製而成。

  沈放心中驚異,凝神去看,燈光陰暗交織之處,黃銅托盤之下,間隔一個個小碗一般的物事。多半都在陰影之下,但他久習武功,目力尖銳。那一個一個小碗,分明是孩童的頭顱骨所制,其中濃稠黑液,多半乃是人血,摻雜黃色顆粒,似是芥子。

  就這清醒片刻功夫,血腥之氣,更加濃郁。地面之上,大半顯露深黑之色,似是長期泡在血中。人血有鐵鏽之味,積血久了自然腥臭,與牲畜大有不同,這味道沈放自不會辨錯。

  屋子最里,正對桌案,有一供台,其上擺著一尊木雕魔神之像。那魔神作青黑之色,面目猙獰,青面獠牙,額生三眼,頭戴五骷髏冠,項掛人頭骨念珠,游蛇束髮。體生六臂,各持三股叉、人骨碗、人骨念珠、金剛杵、月形刀、手鼓等物。足踩一象頭人身怪物。背後有火焰升騰,呈菩提葉之狀。

  魔像之下,白光閃爍,卻是放著數樣兇器,刀鉤錐錘,件件不大,種類卻是繁多。

  四壁不見窗戶,頭頂也不見屋樑,此處多半是在地下。

  沈放兀自頭暈眼花,轉頭看清左右。深吸口氣,「白馬經」運轉,行小半個周天,頭腦漸漸清明。待到一個周天行過,立刻手腳運勁,縛住之處瞬間收緊,勒入肉中。不必去看,已經知道,乃是牛皮牛筋混合鋼絲糅成,繩子不粗,自己卻是絕無本事崩斷。

  魔神像對面,有扇門洞,未裝門板,隱約可見後面乃是台階,豎直向上。腳步聲響,一人正拾階而下。

  感謝背水、DONGD、一條叉燒、孔德拉、SALDIN、蕭平安V、書友尾號5000、8605、7693、7806、收天、日月星靈、吟風劍君、明空不是曌、秋色染、緣君人、贏氏宇軒轅、且聽風吟花入月、雪雪羊羊、轉基因豬豬俠等等諸位。再沒有什麼,比看到大家的評論讓我更有寫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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