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夙願,我終於見到您
蘇淵的手微微一頓,酒杯懸在半空中。
「等誰?」他問道,聲音平靜,但平靜之下,隱藏著什麼。
趙河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說不清是苦澀還是期待的笑容。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讓錘子缺了一角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自己在等師祖?
一個沒能完成使命的人,有什麼臉面說自己在等仙門重現?
但他確實在等。
等了一輩子,從青絲等到白髮,從壯年等到暮年,從意氣風發等到油盡燈枯。
他不知道師祖長什麼樣子,但他見過畫像。
畫像上的人,氣宇軒昂,風度翩翩,意氣風發。
他在心中想像了無數遍,師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歸來,又會是什麼樣的風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還是在等。
蘇淵看著趙河生,看著他蒼老的面容,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中那一絲微弱卻從未熄滅的光芒。
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隱隱作痛。
趙家世世代代,每一代人都如趙河生一般,在等待中老去,在等待中死去。
他們不知道師祖會不會回來,不知道仙門會不會重現,但他們依然在等。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從未放棄。
蘇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一定會等到的。
「」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趙河生聽到了。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看著蘇淵,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芒。
「我已時日無多,等不到了。」
趙河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遺憾。
蘇淵沒有回答。他的重瞳在眼中悄然浮現,透過趙河生的蒼老面容,看到了他體內的生機。
那生機如同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燈油已經見底,火焰微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一個月。
只剩下一個月的壽元。
蘇淵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沒有說破,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像一個老友一樣,陪趙河生喝著酒,閒談著,就像他們真的只是兩個普通的老人,在暮色中消磨著最後的時光。
從那天起,蘇淵每天都來。
他每天都會帶著一壺酒,坐在鐵匠鋪的門檻上,和趙河生一起喝酒。
有時候他們聊幾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望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望著天空中飄過的雲,望著夕陽西下,望著暮色降臨。
趙河生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不再咳嗽得那麼厲害了,不是因為咳嗽好了,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咳了。
但他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而是有了一絲光亮,像是黑暗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在最後的時刻,忽然明亮了一下。
蘇淵知道那是迴光返照,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只是每天準時出現,帶著酒,陪著這個老人,走完生命最後的路。
一個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這天,是趙河生壽元的最後一天。
暮色降臨,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
蘇淵和往常一樣,坐在鐵匠鋪的門檻上,面前擺著酒壺和酒杯。
趙河生坐在他旁邊,身子佝僂得幾乎要縮成一團,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枯瘦如柴,骨節分明,像是只有一層皮包著骨頭。
他端起酒杯的時候,手在劇烈地顫抖,酒杯在他手中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滑落。
酒液在杯中晃蕩,濺出了大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渾然不覺。
他端起酒杯,顫顫巍巍地舉到唇邊,慢慢地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他咳嗽了兩聲,咳得很輕。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天空。
夕陽將半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雲層翻湧,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
遠處,有幾隻飛鳥掠過天際,消失在暮色之中。
趙河生的目光穿過了那些雲,穿過了那片火海,望向了很遙遠的地方。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會以什麼方式歸來,他又是何等的風采————」
他的眼睛中,有了一絲光芒。
那是期待,是憧憬,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等了一輩子,等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沒有等到那個人。
但他不後悔。因為等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信仰。
蘇淵坐在他旁邊,看著趙河生蒼老的面容,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中那最後一絲光芒,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趙河生等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而他,就坐在這裡,坐在這個等了千年的老人身邊,卻不敢相認。
他怕影響因果,他怕暴露身份,他怕那虛無大手的主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有很多理由不認,但他也有一個理由該認這個老人,等了他一輩子。
趙河生端起了最後一杯酒。
他的手顫顫巍巍,酒杯在他手中搖搖欲墜,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酒杯穩穩地端住。
他舉杯到唇邊,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眼睛開始變得模糊,意識開始渙散。
他的身體越來越輕,仿佛在一點一點地飄起來。
他知道,時間到了。
就在這時,一道飄渺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在風中飄蕩的羽毛,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是刻在了他的靈魂上。
「趙河生,造化總會回歸,仙門一定會重現。」
趙河生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絲清明。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努力地睜開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看到了。
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再是那個面容普通的陌生人了。
他穿著一身白衣,面容清俊,氣宇軒昂,風度翩翩,與畫像中一模一樣。
師祖。
是師祖。
趙河生的瞳孔猛然收縮,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的眼睛中,那最後一絲光芒忽然亮了起來,亮得刺眼,亮得讓人心酸。
他等了千年,等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以為他等不到了,以為自己是趙家的罪人,沒有資格見到師祖。
可是,師祖就在他身邊,陪他喝了一個月的酒,陪他走完了生命最後的路。
「師祖————」趙河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您————回來了————」
蘇淵看著趙河生,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不需要說話了。
趙河生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欣慰,有滿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放下了千年的重擔,像是完成了一生的夙願。
他的眉頭,不再緊皺。
那千百年來從未舒展過的眉頭,此刻緩緩地舒展開來,如同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凍,如同籠罩在心頭千年的陰雲終於散去。他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安詳得如同一個熟睡的嬰兒。
他知道,師祖回來了。
仙門一定會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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