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關白蓄謀
倭國,大坂城。
羽柴秀吉站在天守閣的最高處,俯瞰整座城池。
那年,他第一次站在這片土地上時,這裡還是一片蘆葦盪,水鳥成群,風吹過蘆花如雪。他指著那片荒地,對身邊的家臣說:「就在這裡,築一座城。」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那時候他剛在山崎擊敗明智光秀,為織田信長報了仇,但天下遠未平定。柴田勝家在越前擁兵數萬,德川家康在三河虎視耽耽,四國的長宗我部、九州的島津、關東的北條————
每一個都不把他這個「農民出身」的暴發戶放在眼裡。
他沒理會那些質疑,只說了一句:「城築起來了,天下就是我的。」
如今,城築起來了。
大坂城,倭國前所未有的巨城,石牆高聳,天守巍峨,從淀川上遠遠望去,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柴田勝家已經死了,賤岳一戰,他的首級被送到秀吉面前時,臉上的表情還凝固著不甘。
長宗我部元親降了,四國收入囊中。德川家康臣服了,那個在三河蝸居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在小牧長久手打了一仗之後就縮回了殼裡,乖乖把女兒嫁給秀吉的繼承人。
島津還在打,但快了。北條還在觀望,但不重要了。
天下,已經是他的了。
「關白殿下。」
石田三成跪在身後,雙手捧著一份文書,姿態恭謹,一絲不苟。這個出身近江商人之家的年輕人,從秀吉還是織田信長摩下一員偏將時就跟著他了。
十餘年間,從一個跑腿的小吏,一步步做到秀吉身邊最重要的謀臣。他不擅打仗,不擅衝鋒,但論算帳、論調度、論把秀吉的意志變成可以執行的文書,無人能出其右。
秀吉沒有回頭。他看著遠處淀川上的船隻來來往往,運糧的、運木料的、運兵械的,密密麻麻,像搬家的螞蟻。
「念。」
石田三成展開文書,念道:「天皇陛下旨意:賜羽柴秀吉氏姓豐臣」,任關白。總攬天下政務,統率諸國大名————」
「行了。」秀吉打斷他,轉過身,從石田三成手裡拿過那份文書,看了一眼,嘴角微
微翹起。
豐臣。
這個姓,是他自己挑的。不是源氏,不是平氏,是全新的。就像這座城池一樣,不是繼承來的,是自己打下來的。
他把文書扔回給石田三成,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三成,這兩年你派去大明的商人,帶回來的消息還在嗎?」
石田三成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殿下,都在。臣已整理成冊。」
「拿出來,我再看看。」
「是。」
秀吉轉過身,重新望向西邊的天際。
「三成,你見過大明的商人嗎?」
「見過。」
「他們怎麼說?」
石田三成想了想,把這些年從海商口中聽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們說,大明的皇帝不喜上朝,朝政由一個姓張的閣老把持,這個人推行了很多新政————國庫比以前充實了不少————」
秀吉聽著,沒有插話。
石田三成繼續說:「他們還說明軍的邊將北邊有戚繼光,守薊鎮,蒙古人不敢南下一步;東邊有李成梁,鎮遼東,女真人被他壓得抬不起頭。不過————」他頓了頓,「他們都是這位姓張的閣老提拔的。張閣老在,他們就在;張閣老若是不在了,就難說了。」
秀吉點了點頭。
「這位閣老叫什麼名字?」
「張居正。」
「張居正。」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什麼,「這個人,今年多大?」
「據說六十有餘。」
「六十。」秀吉笑了一下,「還能活幾年?」
石田三成沒有接話。這個問題,不需要他回答。
秀吉從欄杆邊走回來,拍了拍石田三成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三成,傳令下去。派人去朝鮮。帶上禮物,帶上國書。」
石田三成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先跟朝鮮打招呼。」秀吉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說我們要借道。」
「借道?」
「對。借道。」秀吉看著西邊的方向,天色已經暗了,淀川的水面上泛著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大明太大了,直接打過去,不現實。」他頓了頓,「但朝鮮不一樣。」
石田三成沒有說話。
他聽懂了。
豐臣秀吉要打大明,但不是直接從海上打過去。先打朝鮮,以朝鮮為跳板,再進軍大明。這是三步走的棋。
第一步,統一日本。第二步,征服朝鮮。第三步,征服大明。這才是那個真正的目標。
「殿下,朝鮮是大明的藩屬。您若動朝鮮,大明不會坐視不理。」
「我知道。」秀吉說,「所以我要先派人去朝鮮,跟他們談。談不成,再打。打之前,要先禮後兵。這是大明的規矩,我懂。」
石田三成沉默了。
他跟著秀吉十幾年,太清楚這個人的行事風格了。他說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區別只在於什麼時候做、怎麼做。
當年信長還活著的時候,秀吉說要攻打備中高松城,所有人都說不可能,他用水攻,硬是把一座堅城泡成了廢墟。後來信長死了,秀吉說要替主報仇,所有人又說不可能,他五天跑了二百里,在山崎把明智光秀打得全軍覆沒。
現在,他說要打大明。
沒有人敢說「不可能」。因為說了,就是下一個明智光秀。
「還有一件事。」秀吉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大坂城裡的教堂,建得怎麼樣了?」
石田三成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轉得這麼快。
「回殿下,教堂的主體已經完工,神父說年底之前可以啟用。」
「告訴那些神父,我不反對他們傳教。但他們要替我辦一件事。」
「殿下請說。」
「替我畫一張大明的海圖。越詳細越好。」秀吉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光,「港口、暗
礁、洋流、風向————所有他們知道的,都要畫出來。佛郎機人的船能從歐洲跑到日本,他們手裡肯定有大明的海圖。讓他們交出來。」
石田三成心中一凜。
大明的海圖。那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那是大明的門戶。有了它,倭國的船隊就能繞過明軍水師布防的重鎮,在最薄弱的地方登陸。
「殿下,那些神父未必肯————」
「他們肯。」秀吉打斷他,語氣篤定,「佛郎機人漂洋過海來日本,不光為了傳教。
他們要的是貿易,是銀子。我能給他們。但前提是他們得先給我想要的。」
石田三成不再說話了。
秀吉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西邊的天際。最後一抹光已經沉下去了,淀川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緞帶,無聲地流向大海。
「三成,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走到今天嗎?」
石田三成想了想:「因為殿下能忍別人不能忍的,也能做別人不敢做的。」
秀吉搖了搖頭。
「不對。」他看著遠處沉沉的夜色,「是因為我從來不相信「不可能」。從前我是尾張的泥腿子,連個姓氏都沒有。那些人說,你一個提鞋的,憑什麼出頭?,結果呢?我
給信長公提鞋,提到他離不開我。」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後來信長公死了,那些人又說,你一個農民出身的,憑什麼繼承信長公的天下?」結果呢?天下現在是我的。」
「現在他們又要說了你一個島國的關白,憑什麼覬覦大明的江山?
他轉過身,看著石田三成,嘴角那抹笑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讓他們說。等我渡過對馬海峽的那一天,他們就知道我到底憑什麼。」
石田三成深深低下頭。
「臣,明白了。」
大坂城下,碼頭上。
幾艘大船正在裝貨。木材、糧食、兵器、火藥,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碼頭的火把映得工人的臉忽明忽暗,號子聲、腳步聲、木箱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序。
一個穿著短褂的中年人蹲在碼頭邊,抽著菸袋,看著這一切。
他姓林,是福建來的海商。在倭國做了七八年的生意,從茶葉、絲綢到兵器、火藥,什麼賺錢就倒騰什麼。
他跟秀吉的家臣打過照面,甚至遠遠見過秀吉本人一面。
那個人個子不高,眼睛卻像鷹,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你的底細看穿。
「林老闆,這批貨裝完了,什麼時候走?」
夥計走過來,擦著汗。
林老闆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
「明天一早。風向剛好。」
「回福建?」
「不。」林老闆看著那些正在裝船的兵器箱,「先去一趟朝鮮。」
夥計愣了一下:「朝鮮?咱們的貨不是一向直接運回福建嗎?」
「這次不一樣。」林老闆壓低聲音,「有人要從朝鮮過路,讓我先去看看路。」
夥計沒聽懂,但沒再問。
林老闆把菸袋別在腰帶上,最後看了一眼大坂城的天守閣。夜色中,那座黑色的巨城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蹲伏的野獸。
他打了個寒顫。
京城,內閣值房。
張居正的案頭,擺著一份福建巡撫剛剛送來的塘報。
塘報不長,只有幾行字:「倭國羽柴秀吉,已於今秋受封關白,賜姓豐臣。日本六十六國,已得其大半,四國已平,九州征伐在即。其人野心極大,恐非池中之物。沿海海防,不可不備。附海商密報一份,請閣老過目。」
張居正拿起那份密報,看了兩遍。
密報是一位姓林的海商提供的,內容比塘報詳細得多:秀吉在大坂築城,規模遠超尋常;秀吉頻繁接見佛郎機傳教士,索要海圖;秀吉派出使者前往朝鮮,名義是「交鄰」。
張居正把密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福建巡撫送來一份塘報,說倭國有個叫羽柴秀吉的人,在賤岳打了一場大仗,正在築城。
那時候他覺得,倭國離大明遠著呢,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島上的事。
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簡單。
一個不安分的鄰居,比一個明目張胆的敵人更難對付。敵人來了,能打。不安分的鄰居,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手。
他提起筆,在塘報末尾批了一行字:「著福建、浙江、廣東沿海各鎮,嚴加戒備。海商往來,注意收集倭國情報,不得懈怠。」
張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他站了很久。
他轉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封私函。
收信人是戚繼光。
信很短:「薊鎮邊防,仗元敬久矣。今東南海疆又有新患,倭國豐臣氏統一在即,其志不小。
元敬久經沙場,於海防亦有心得。若倭國傾國來犯,東南沿海當如何應對?望元敬撥冗思
之,不必急復,細思而後言。」
寫完之後,他把信封好,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明日一早,這封信就會送出京城,往薊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