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來,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問她為什么半個小時都搭不好一頂帳篷。
他只是蹲下身,三兩下便將那些讓朱竹清頭疼不已的零件歸置整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頂帳篷便穩穩噹噹地立在了地面上,布料撐得平整,支架插得牢固。
朱竹清站在一旁,看著楊戩熟練的動作,心中五味雜陳。
「好了。」
楊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今晚好好休息。」
朱竹清點了點頭,抬腳準備往帳篷里走。
可剛邁出一步,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楊戩。
「你把帳篷給了我,那你晚上睡哪裡?」
楊戩聞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旁邊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樹。
「我待會兒去樹上睡,天為被,枝為床,倒也自在。」
去樹上睡?
朱竹清踏進帳篷的那隻腳又抽了出來。
她站在帳篷門口,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還是我去樹上睡吧。」
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堅持。
「這本就是你的帳篷,我已經受了你的恩惠,怎麼好意思再讓你去睡樹上?」
「你在說什麼?」
楊戩失笑。
「你一個女孩子,又是剛剛經歷了追殺,不好好休息怎麼行?我去樹上睡就可以了,不用爭。」
「不行。」
朱竹清搖了搖頭,態度出乎意料地堅決。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我不能這麼理所當然地接受你的好意,帳篷是你的,理應由你來睡,我在野外睡過,樹上也沒什麼。」
「你確定?」
楊戩挑了挑眉。
「你一個女孩子,睡樹上怕是有些不方便。」
「我可以。」
朱竹清的回答簡短而堅定,腰杆挺得筆直,一副不肯退讓的模樣。
兩人就這樣站在帳篷前,誰也不肯讓步。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帳篷的布料輕輕作響。
爭論持續了好一會兒,楊戩見朱竹清態度堅決,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
他想了想,索性直接給了對方兩個選擇。
「這樣吧。」
楊戩豎起一根手指。
「要麼我去樹上睡,帳篷歸你。」
他頓了一下,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要麼,咱們兩個都在帳篷里睡,反正帳篷也不算太小,擠一擠應該勉強能躺下,你自己選一個。」
楊戩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認定了朱竹清會選擇前者。
畢竟在他印象中,這個女孩雖然落魄,但骨子裡卻帶著一股大家族出身的矜持和驕傲,怎麼可能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共處一帳?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轉身爬上樹杈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朱竹清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麼。
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將那副沉思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眉頭輕輕蹙起,粉唇抿成了一條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楊戩耐心地等著,心中卻越發篤定,她一定會選擇讓自己去樹上睡。
可就在他的篤定達到頂峰的時候,朱竹清開口了。
「我選第二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但其中的堅定卻不容置疑。
楊戩愣了一下,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你說什麼?」
「我說.....」
朱竹清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那雙一貫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選第二個,我們一起睡帳篷。」
她的語氣平靜得彷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悄悄攥緊的衣角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
楊戩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原本只是隨口那麼一說,想著以朱竹清的性格,肯定會選擇讓他去睡樹上,這樣一來爭論也就結束了。
誰能想到,她竟然.....
「你確定?」
楊戩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句。
「確定。」
朱竹清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既然你非要讓我睡帳篷,我也不願意讓你去睡樹上,那便一起好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我信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發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楊戩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來打破這有些微妙的氛圍,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輕笑一聲。
「行吧,那就依你。」
朱竹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率先鑽進了帳篷,只留給楊戩一個纖瘦的背影。
楊戩站在原地,看著那頂在月光下微微晃動的帳篷,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但轉念一想,朱竹清作為女孩子都不介意,他一個大男人的,難道還要因此而膽怯。
想到這裡,他步伐變得堅定,彎腰鑽進了帳篷。
這帳篷本就是單人的,雖然兩人都是纖瘦的身材,但難免也會有些侷促。
朱竹清蜷縮在帳篷的一角,背對著楊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的呼吸聲刻意壓得很輕,但那微微起伏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她此刻並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靜。
楊戩很識趣地躺在另一側,與她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躺著,目光落在帳篷頂上。
帳篷里安靜極了,只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楊戩。」
不知過了多久,朱竹清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
「嗯?」
「謝謝你。」
楊戩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
「你已經謝了我很多次了,不用那麼客氣,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朱竹清沒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睛,在這四天來第一個安全的夜晚,在那一聲聲平穩的呼吸陪伴下,終於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追殺,沒有逃亡,只有月光下一個少年筆直如槍的身影,以及他那句淡淡的話語——
「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接下來,交給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