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們怎麼想。」
一個瘦高的漢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細長而有力的胳膊。
他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像是金屬摩擦時發出的聲響。
「到時候逃出生天了,我第一個擁護豹哥成為黑虎寨的大當家!」
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說話間還重重地抱了一下拳,朝血豹深深一揖,那姿態,那語氣,分明是在第一時間表明忠心。
血豹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其餘幾人,等著他們的反應。
「還叫黑虎寨?」
另一個山匪接過話頭,聲音粗獷而響亮,帶著幾分巴結的笑意。
「該叫血豹寨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訊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僥倖逃命的山匪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此起彼伏,在山道中迴蕩,嗡嗡作響。
「豹哥當大當家,那咱們就是開寨元老!」
「以後分贓,豹哥吃肉,咱們怎麼也能分口湯喝吧?」
「湯?你小子就這點出息?跟著豹哥,以後咱們也吃香的喝辣的!」
「對對對,豹哥英明神武,早就該當大當家了!」
言語中滿是對血豹的推崇以及未來生活的嚮往。
他們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跟著血豹吃香喝辣、威風八面的那一天。
陷入喜悅情緒的他們全然沒有注意到,在這條漆黑的山道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那我就先謝謝兄弟們的抬舉了。」
血豹被眾人的吹捧說得滿臉受用,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幾乎咧到了耳朵根。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下巴微微抬起,雙手背在身後,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你們放心,等我們出去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他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緩緩划過,像是在指點江山。
「我當大當家,你們就依次往下排——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一個不落。」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語氣鄭重而慷慨。
「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大當家性情!」
那個瘦高的漢子再次站了出來,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像是一隻在盤算著什麼的狐狸。
他的目光在血豹和其他人之間來回掃了幾圈,忽然提高了聲音。
「要不這樣吧,我們在此結為異姓兄弟,奉大當家為大哥,你們覺得如何?」
這個提議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幾個山匪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贊同的神色。
結拜,這不光是個名分,更是一張投名狀。
結拜之後,大家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撇下誰。
「就這麼辦!」
血豹一聲令下,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已經開始進入「大當家」的角色了。
七個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潮濕的岩石地面上,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
他們面朝燭火的方向,表情莊重而肅穆,雙手抱拳,齊聲開口。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七個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有人聲音洪亮,有人聲音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血豹的聲音最大,像是一面鼓,引領著其他六人的聲調。
燭火在他們面前輕輕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岩壁上,七個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句話說得格外響亮,格外整齊,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七個聲音在這一刻匯成了一道,在山道中來回激盪,嗡嗡作響。
「如有違背,人神共滅!」
最後一個字落下,七個人藉著昏黃的燭火,重重地磕下了腦袋。
額頭撞擊岩石,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他們額頭觸地、尚未抬起的這一瞬間。血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目光穿過自己低垂的眉骨,穿過搖曳的燭火,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一雙靴子。
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著些許塵土和暗紅色的血跡,靜靜地立在距離他們不過三尺的地方。
那雙靴子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剛才這裡什麼都沒有。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血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目光順著那雙靴子往上移動。
雲色長袍,上面一塵不染。
修長的手,握著一桿寒光閃閃的長槍。
平靜的臉,年輕得過分。
還有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像在看七隻即將被踩死的螞蟻。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
燭火在夜風中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嚇到了一樣,火苗縮成了豆大的一點,昏黃的光圈驟然縮小。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血豹的嘴巴張開了,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身邊的六個山匪也感覺到了不對。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一個接一個地看到了那個站在他們面前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凝固了臉上的表情。
狹窄的山道中,七張驚恐的面孔,在搖曳的燭火下,映照出同一種表情——絕望。
「別說沒給你們機會。」
楊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冷而平淡。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狹窄的山道中來回激盪,嗡嗡作響。
血豹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楊戩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
他的語氣變得低沉,帶著幾分施捨的意味。
「今晚,有一個人會從這裡活著走出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七個人的呼吸同時一窒。
「具體是誰——」
楊戩隨手將三尖兩刃槍刺入身旁的山壁,槍尖沒入堅硬的岩石,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他雙手抱胸,身體微微靠在岩壁上,眼神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七個人。
「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