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準,穩定,紋絲不動。
她能感覺到從爪尖傳來的微微涼意,能看清爪背上每一根金色的毛髮。
哮天收回巨爪,動作隨意得像是伸了個懶腰。
它轉過身,邁著從容的步子朝著楊戩走去。
隨著它的步伐,那龐大的體型開始收縮。
覆蓋全身的金色光芒如同退潮般緩緩收斂,粗壯如天柱的四肢變回修長有力的狗腿,流火般的鬃毛重新變回細密光滑的金色。
當它走到楊戩身旁重新站定的時後,體型已經恢復了之前的老虎大小,溫順地蹲坐在主人身側,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掃。
朱竹清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我.....」
她的目光緊盯著楊戩,嘴唇微微張開,下意識就要解釋。
可她越著急,就越說不出話來。
那些在腦海中排練了無數遍的話語,此刻像是全部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左右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她的臉頰已經從蒼白變得通紅。
被焦急情緒淹沒的她並未注意到,楊戩的腳步聲正在越來越近。
直到她攥緊的拳頭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握住。
觸感來得太過突然,讓她整個人微微一顫。
那隻手便覆在她的拳頭上,不重不輕地握著,溫熱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渡著暖意。
「還記得我們分別時說的話嗎?」
楊戩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與方才面對唐三幾人時的冷酷判若兩人。
朱竹清抬起頭。
正對上楊戩那張帶著溫暖笑容的臉龐。
和半年前一樣。
在那片月光下,他也是這樣笑著。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天塌下來也有辦法撐住一樣。
她扯起嘴角,想要回應一個笑容。
可嘴角才剛剛揚起一個弧度,淚水卻先一步模糊了眼眶。
溫熱的水霧漫上來,將楊戩的面容籠在一片柔光之中。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任那些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滾落下去,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路面上。
「很美。」
楊戩笑著,眼睛裡的光柔得像是一朵雲,輕飄飄地落在朱竹清的臉上。
朱竹清想要說些什麼。
她張了張嘴,嘴唇微微翕動,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但她胸口又堵著一塊東西,必須要釋放。
那是一種比語言更迫切的衝動,一種壓過了理智與矜持的本能。
她看著楊戩那張經常出現在夢中的臉。
淚眼模糊之中,朱竹清踮起了腳尖。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笨拙地將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唇上,像是要將這半年積攢的所有言語都傾注在這無聲的觸碰之中。
楊戩微微一怔。
隨即便伸出手,輕輕扣住了她的後腦。
「嘩啦——」
不遠處的碎石堆震動了一下,幾塊碎石從頂端滾落,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碎石堆里,剛剛甦醒的戴沐白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一幕。
月光下,他的未婚妻踮起腳尖,吻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唇。
戴沐白的瞳孔先是收縮,然後是放大,最後變成了一片空洞的赤紅。
那雙本就因為白虎武魂而泛紅的邪眸,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一條條血絲如同蛛網般從瞳孔向眼白蔓延,將整雙眼睛染成了可怖的顏色。
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著未婚妻撲在別的男人懷中更恥辱的事情。
那種恥辱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匕首,狠狠地捅進他的胸口,然後殘忍地攪動。
怒火在他胸中升騰,那是一股幾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熱浪。
他的手已經撐在了地上,手臂上的肌肉根根繃起,青筋在皮膚下突突跳動,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但在衝出去的瞬間,戴沐白看到了地上的景象。
奧斯卡躺在街道的另一側,身上沾滿了灰塵,身下是一片碎成粉末的磚石。
寧榮榮躺在奧斯卡不遠處,嬌小的身軀在廢墟中顯得格外脆弱。
橫七豎八,沒有一個站著的。
包括唐三。
那個讓他自愧不如的唐三,那個能夠憑一己之力正面壓制趙無極的怪物。
這一眼,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戴沐白那雙通紅的眼睛,在看清這一切的瞬間恢復了清醒。
他的拳頭鬆了又握,握了又松。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想衝出去,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他打不過。
這個認知冰冷而清晰,如同一根細針扎進了他的腦海。
他打不過那隻狗,更打不過那個擁有萬年魂環的少年。
他衝出去的結果只有一個,和唐三一樣躺在地上,甚至比唐三更加悽慘。
可就這樣看著嗎?
就這樣看著自己的未婚妻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中,而他只能躲在碎石堆里,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他轉過頭去,假裝沒有看到那一幕,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逃避的心理一如當初從星羅帝國出逃那樣。
小丑。
楊戩的眼角餘光從碎石堆的方向收了回來,嘴角揚起一絲不屑。
若是戴沐白剛才真的衝出來,他還能高看對方一眼,但現在,呵。
良久。
朱竹清的腳尖終於落回了地面。
當她的腳掌再一次觸碰到青石板路面的時候,剛才那股支撐著她踮起腳尖的勇氣,連同她口中被席捲而去的香津,早已被楊戩汲取乾淨。
她的身體軟得像是一灘被陽光曬化的春水,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靠在楊戩的胸膛上。
她能聽到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擊著她的耳膜。
儘管看不到朱竹清的臉,但隔著衣服,楊戩也能夠感受到對方臉上的滾燙。
那熱度透過衣料傳遞到他的胸口,像是一團小小的火苗在悄悄燃燒。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到她紅透的耳尖,微微顫抖的肩膀。
索性,楊戩也不催促。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讓朱竹清趴在自己懷中,任由她平復心情。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那動作溫柔而緩慢,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安靜下來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