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朱竹清終於從楊戩的懷中脫離。
她向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
那對向來清冷的雙眸中,此刻漾著兩汪還未完全散去的秋水。
而在那羞澀之下,還藏著幾分依依不捨的眷戀。
她抬起頭,終於敢於重新直視楊戩的面容。
「幫我個忙吧?」
楊戩看向朱竹清,語氣溫和。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尾上,那張清冷的面容因為方才的情緒波動而多了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柔軟。
「好。」
朱竹清的回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那個「好」字幾乎是緊跟著楊戩的話尾脫口而出,乾脆利落。
「把你們老師叫來吧。」
楊戩頓了頓,目光掃過酒店門口被砸碎的牌匾和滿地狼藉的青石板。
「接下來,需要談談賠償的事情。」
他沒有忘記史萊克七怪對酒店造成的破壞。
朱竹清的表情卻在這一刻變得凝重起來。
「我們其中一位老師是七十六級魂聖,外號不動明王。」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憂慮。
「院長則是七十八級魂聖,外號四眼貓鷹。」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同伴們,眉頭微微皺起。
「如果被他們看到唐三等人此時的模樣,一定會對你出手。」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盛滿了擔憂,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放心。」
楊戩伸出的手掌落在朱竹清的眉心。
他的指腹溫熱而乾燥,輕輕按在她眉間那道皺起的細紋上,緩緩地揉開。
「我背後有人。」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
看著朱竹清被他撫平的眉心,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朱竹清微微一愣。
她看著楊戩那張帶著淡笑的臉。
只覺得心跳慢了半拍。
這個人永遠是這樣。
和半年前初遇時一樣。
明明面對著比自己強大數倍的敵人,卻永遠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而最讓她無法理解的是,他每一次都能說到做到。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將那些擔憂的話語咽了回去。
「好。」
朱竹清點了點頭。
她深深地看了楊戩一眼,然後她轉過身去,修長的身影沒入街道盡頭的夜色之中。
楊戩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的盡頭,然後轉過身去。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向酒店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
月光照在那扇窗戶上,勾勒出一個乾瘦而挺拔的人影輪廓。
那人影就站在窗前,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爺爺。」
楊戩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街道中足夠清晰地傳上去。
「待會兒就需要你來處理了。」
窗戶被完全推開,露出了楊無敵那張蒼老卻不失威嚴的面容。
月光將他臉上的溝壑照得格外分明。
「區區兩個魂聖。」
楊無敵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毫不值得在意的事實。
「他們若是識相也就罷了——若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扯動,那弧度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柄出鞘前微微晃動的利劍。
「呵呵。」
一聲冷笑落下,空氣中憑空多了幾分寒意。
區區兩個魂聖。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但楊戩知道,在爺爺面前,這句話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楊無敵將目光從街道上收回,落回到自己的孫兒身上。
當他看清楊戩唇角那一絲還未完全消散的水光時,那張蒼老面容上的冷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只有面對孫兒時才會表露的慈祥,以及幾分讓楊戩感到有些不妙的八卦意味。
「怎麼認識的?」
楊無敵半倚在窗台上,語調微微上揚,眉梢也挑了起來。
此刻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個威震魂師界的破之一族族長,反而更像是一個好奇孫兒感情生活的普通老人。
楊戩看了爺爺一眼,頓了頓,如實回答。
「獲取魂環時遇見的。順手救了她。」
他的回答很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試圖隱瞞什麼。
「英雄救美——」
楊無敵拖長了語調,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輕輕頷首,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和幾分瞭然。
「這就說得通了,不愧是我楊無敵的孫子,有你爺爺當年的風範。」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甚至還微微挺了挺胸膛,那副與有榮焉的模樣,若是被認識他的人看到,怕不是會驚掉一地下巴。
楊戩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了街角的方向。
不多時。
街角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人未至,聲先到。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街角拐彎處的陰影中炸響,如同平地起了一聲悶雷。
「哪個混蛋敢傷我史萊克學院的學生,找死嗎?!」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毫不掩飾的暴躁與怒意,在寂靜的街道上轟然炸開,震得兩側房屋的瓦片都微微顫動。
空氣被這一聲怒吼攪得不安地翻湧,連哮天都豎起了耳朵。
這話落入楊無敵耳中,登時讓他眼中多了一絲寒意。
他站在三樓的窗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街道,乾瘦的手指在窗台上不緊不慢地敲了一下。
一股極淡卻極為危險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散逸出來,像是冬日裡從門縫中漏出的寒氣。
如若不是楊戩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怕不是已經從三樓直接跳了下去。
楊戩的目光始終平靜。
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神情沒有因為那聲怒吼而產生任何波瀾。
哮天在他腳邊微微齜了齜牙,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像是察覺到了主人的淡定而主動壓下了自己的攻擊欲望。
幾息之間,三道身影已經從街角拐出,出現在楊戩身前不遠處。
朱竹清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快,幾乎是踏著月光在疾行,顯然是在擔心自己回來得不夠快。
當她看到楊戩依然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時,那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了些許。
她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用目光在楊戩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默默地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