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戰台上的眾人失聲大叫,那些聲音里混雜著震驚、恐懼、興奮和一種病態的狂熱。
有人從座位上跳起來雙手抱頭不可置信地瞪著場地中央,有人癱坐在座位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還有人瘋了似的沖向投注台想要修改賭注。
再也沒有人敢小看楊戩了。
剛才那些嘲諷他是「雛」的人此刻全都閉上了嘴,那些押注賭他第一個死的人此刻正在瘋狂地撕扯手中的賭票。
而楊戩也並未理會這些叫嚷。
他將三尖兩刃槍收起,槍尾在石板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九堆骨灰,表情依舊平淡如水。
一槍滅九人,對他來說和在外城街道上一槍滅掉那些暴徒沒什麼區別。
他轉過身,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帶起幾粒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九堆骨灰中離他最近的那幾堆粘在靴底上被帶過來的。
走到出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
鐵門在他面前開啟,門外的通道里火把搖曳,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粗糲的石壁上。
出了地獄殺戮場,楊戩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準確地說,是熟人的屍體。
那具屍體就躺在門洞外的石板地上,距離地獄殺戮場的出口不到二十步。
屍體面朝下趴著,身上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在暗紫色的月光下泛著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紅。
他的左臂被生生撕扯了下來。
斷裂的傷口參差不齊,骨頭茬子從皮肉里戳出來,白森森的,邊緣掛著被扯長了的筋膜和血管。
那條被扯斷的手臂就扔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指甲里嵌著上一場殺戮時留下的血泥。
那是上一場勝者的屍體。
就在不到半個小時前,這個人還半跪在地獄殺戮場的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息,左臂骨折但好歹還連在肩膀上。
當時他的臉上沒有笑意,只有一絲淡淡的恐慌。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很準。
在地獄殺戮場裡活下來,不代表你就能活著走出這條街。
屍體的臉側向一邊,半邊臉頰貼在石板上,另半邊露在外面。
他的眼眸中還充斥著未曾散去的恐懼。
他體內的血被人取了個乾淨。
楊戩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有人在他走出地獄殺戮場之後盯上了他,趁他重傷未愈、左臂廢掉的時候動了手。
這就是殺戮之都。
不管什麼身份,都會被當成獵物的地方。
在這裡,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
獵物和獵人的身份每時每刻都在切換,唯一不變的,就是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殺戮。
楊戩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內城的街道比他來的時候更加嘈雜了。
暗紫色的月亮已經升到了天頂正中央,那是一天中殺戮之都最熱鬧的時辰。
街道兩側的燈火把路面照得五光十色,那些燈光是冷調的,打在人的臉上讓每個人都顯得陰惻惻的。
路上的人比來的時候更多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們在楊戩經過的時候放低了聲音,但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轉了過來。
那些目光很不懷好意。
但那些目光沒有持續太久。
楊戩身上還帶著地獄殺戮場裡未曾完全散去的煞氣,那股煞氣無形無質,卻像一層看不見的火焰一樣籠罩在他周身。
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在觸碰到這股煞氣之後,像是被燙了一下,紛紛縮了回去。
楊戩沒有理會任何一道目光。
他沿著內城的街道走著,步伐依舊不緊不慢,目光從兩邊的房屋上依次掠過。
他需要一個住的地方。
一個離地獄殺戮場不遠、方便他參加下一場比賽的地方。
他的目光掠過一排排石質建築。
終於,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間靠街的獨棟小樓,兩層高,外牆用深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雖然也有些斑駁的痕跡,但整體比周圍的房子要整潔得多。
房頂是平的,簷角微微上翹,帶著一點粗獷的壓迫感。
小樓南北通透,正門面朝街道,背面的窗戶對著一條狹窄的後巷,空氣可以對流,不至於像其他房子那樣悶得像一口棺材。
而且它的位置很好,距離地獄殺戮場步行只需半柱香的時間,不近不遠,剛好在大多數人的活動範圍之內,卻又不會太吵。
就是它了。
楊戩提槍走向前去。
走近之後他才注意到,小樓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門框旁邊的石牆上還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牌,鐵牌上用釘子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大概是什麼人留下的記號,用來宣示這間房子的所有權。
楊戩在門前站定,抬起腳,原本想一腳踹開房門。
靴底已經抬到了膝蓋的高度,對準了門縫正中間的位置,那一腳下去,以他的力道,門十有八九會直接從門框上崩飛出去。
但他卻在落腳的瞬間頓了一下,膝蓋微微收回了半寸。
然後他把腳放了下來,靴底落回石板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裡畢竟是他以後要住的地方。
門踹壞了還得自己修,不划算。
多少還是要愛惜一下。
於是他伸出手,按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嘎吱一聲,門開了。
門軸缺油,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在整個一樓迴蕩。
大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沉悶的空氣從屋內湧出來,裹挾著幾種不同的味道。
汗味、血腥味、酒味、還有一種甜膩到發臭的脂粉味。
這些味道攪和在一起,在封閉的房間裡發酵了不知多久,濃得像一鍋煮過頭了的濃湯。
屋內壓抑的喘息變得清晰起來,粗重而急促,夾雜著女人刻意誇張的呻吟和床幔搖晃時的吱呀聲響。
那些聲音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下來,在空蕩蕩的一樓來回碰撞,叫人聽了渾身不舒服。
楊戩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一樓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了一扇緊閉的窗戶,窗框上釘著幾根粗大的鐵釘,把窗戶封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