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是對他獸神尊嚴的莫大侮辱。
帝天活了數萬年，從龍、神之戰的血海中殺出一條生路，到後來統領星斗大森林的萬萬魂獸，除了主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存在敢讓他抬起頭來看。
可此刻，一個修為不過魂聖境界的人類少年，居然讓他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帝天臉上的愕然如同潮水般退去，退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毫不掩飾的怒色。
他嘴角那道之前因為興味而微微上揚的弧度徹底拉平，變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的肌肉在皮膚下微微跳動，那是他在咬緊牙關。
這個人類敢在他面前以這種姿態站立，敢讓他抬頭仰望，那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
帝天身上冒起了濃密的黑焰。
那些黑焰從他身體內部噴涌而出，初始時只是從他皮膚的毛孔中滲出一縷縷極細極細的黑色霧氣。
但緊接著，那些霧氣便以驚人的速度變濃。
它們不像普通火焰那樣搖曳飄忽、忽明忽暗，而是如同熔化的黑色鋼鐵一般黏稠而厚重，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黑焰流淌過的地方，他那件繡著金色龍紋的黑色長袍被無聲無息地吞噬殆盡，露出下面正在發生劇烈變化的軀體。
沖天的火光之中，黑色火焰越燒越旺，越燒越烈。
帝天原本兩米左右的人形姿態在黑焰的包裹下開始極速膨脹、拉長。
他背上隆起的肩胛骨刺破了黑袍的殘餘布料，從皮肉下猛地戳出來，然後開始瘋狂地生長，幾個呼吸之間便化作了兩隻正在急速生長的巨大翼膜。
不多時，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響徹整個星斗大森林。
原本悠閒地漂浮在藍天上的白雲在這聲龍吟的衝擊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刃攔腰斬過，齊刷刷地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雲絮，然後被聲浪裹挾著朝四面八方潰散，眨眼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人形態的帝天消失不見。
當黑焰最終從中間裂開、朝兩側退散的時候，從火焰中踏出的已經不再是人類，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身長三千米的金眼黑龍。
它懸浮在星斗大森林上空的雲層之上，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道橫貫天際的黑色山脈。
它的雙翼展開時遮天蔽日，兩片巨大的翼膜像是兩面黑色的天幕，將下方大片的森林籠罩在陰影之中。
它那龐大的龍軀上覆蓋著一層又一層的黑色鱗片。
鱗片的排列極其規整，從下頜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片鱗甲都有門板大小，呈現出完美的菱形，邊緣鋒利如刀刃。
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中流淌著滾燙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伴隨著帝天呼吸的頻率有節奏地閃動著，像是地底深處的岩漿在它的皮膚下奔騰湧動。
龍首高高昂起，那龍首之大，堪比一座小型的山峰。
兩根漆黑的龍角從額頭上方斜斜地刺向天空，龍角並非是筆直的，而是帶著一種天然的弧度，像是兩柄被燒彎之後淬火的巨型彎刀。
龍角的表面布滿了螺旋狀的紋路，從角根一直盤旋到角尖，每一道紋路中都流動著古老而神秘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看上去極其複雜，像是用某種早已失傳的龍族文字書寫而成，在陽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
而它那雙巨大的金色豎瞳，正死死地盯著楊戩。
那雙豎瞳中的瞳孔因為憤怒而收縮成了兩道極其狹窄的豎直細縫，細縫的邊緣泛著熾烈的金光。
它就站在楊戩的對面。
千丈對三千米，兩個龐然大物在這片被摧殘得面目全非的森林廢墟上對峙著。
帝天身上化作實質的龍威一圈圈朝著四周擴散。
每一圈龍威從它身上盪開的時候，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圈暗金色的漣漪，漣漪的邊緣鋒利如刀，切開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嘶鳴聲。
一圈漣漪盪開，緊接著又是一圈，再一圈，無窮無盡。
漣漪所過之處，原本晴朗的天幕被撕開了一道又一道狹長的空間裂縫，那些裂縫長長短短、縱橫交錯，像是有無數柄看不見的刀刃在天空上瘋狂地劈砍，將整片天幕砍得支離破碎。
陽光從這些裂縫中漏進來，形成一道道詭異的光柱，照耀在下方已經面目全非的大地上。
地面上那些倖存的殘存古木和巨石在龍威的碾壓下直接化為了齏粉。
粉末被龍威裹挾著朝外圍飛揚，形成了一圈不斷擴大的灰色塵暴。
地面本身也在劇烈地震顫中龜裂、塌陷、下沉。
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從帝天腳下延伸出去，朝四面八方蔓延，裂縫最寬的地方足有幾十米，像是一張張巨大的嘴巴張開了黑漆漆的喉嚨。
地面在大範圍地塌陷，形成了一片又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深淵底部隱約可以看到暗紅色的岩漿在緩緩流淌。
「那——那是什麼？！」
正準備給面前那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蜷縮在地上、完全喪失了反抗能力的萬年魂獸最後一擊，傭兵團團長的動作被身後傭兵團成員的驚呼聲硬生生打斷。
他的刀已經舉到了半空中，刀身上還沾著之前幾場戰鬥留下的斑斑血跡，只差最後一刀就能切開這頭魂獸的喉嚨，取出它的魂環。
這頭魂獸從剛才開始就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一樣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逃跑都忘了。
這種情況在傭兵團多年的狩獵生涯中從未遇到過，一隻萬年魂獸居然會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在地上等死。
不過團長並沒有多想，反常才好，反常才容易得手，這頭魂獸的魂環年限正好適合他，可以說是天賜良機。
但身後那聲驚呼中蘊含的恐懼實在是太刺耳了。
團長在傭兵行當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什麼樣的恐懼他都見過。
但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聲音。
這聲驚呼里的恐懼已經不是「害怕」兩個字能夠形容的了，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最深處的、將人所有的理智和勇氣都碾壓成粉末的絕望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