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恐懼不像是看到了什麼普通的危險，倒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不，比世界末日還要恐怖，因為世界末日至少是一個概念，而此刻他們看到的，是兩個活生生的、正在他們對峙的末日。
團長皺著眉頭轉過身，順著傭兵團成員面朝的方向看去。
然後他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
手中的刀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都不知道，只聽到「咣當」一聲金屬撞擊地面的脆響，刀尖扎進了焦黑的泥土裡，刀柄還在微微晃動。
但這聲音在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一粒沙子落進了洶湧的大海，因為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遠處那兩尊遮天蔽日的身影徹底攫住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電源，所有的思維活動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最原始的視覺訊號在瘋狂地湧入。
他看到了遠處天邊那兩尊大到不真實的輪廓，一個站立如擎天巨神，一個蜿蜒如黑色山脈。
它們的身軀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將原本應該掛在天邊的夕陽擋得嚴嚴實實，只從它們身體的邊緣漏出幾縷暗紅色的餘暉。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大，下頜像是脫臼了一樣往下墜，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但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急劇收縮，從正常大小縮成了針尖般的兩個小黑點，眼白占據了眼球的大部分面積，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猙獰而滑稽。
臉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原本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而呈現出古銅色的臉龐在短短一個呼吸之內變得比白紙還要慘白。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腿卻軟得像是灌了鉛一樣，膝蓋在劇烈地顫抖，腳後跟在地上拖了兩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只能那麼直愣愣地杵在那裡。
仰著頭髮出一聲幾乎變了調的顫抖聲音。
「快——快跑！」
這聲嘶吼終於喚醒了他們內心深處的求生欲。
那聲音尖銳而嘶啞，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過，刺得每個人的耳膜都在發疼。
但也正是這種刺痛感，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那些被極度的恐懼凍僵在原地無法動彈的傭兵們猛地澆醒了。
求生欲從他們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那是一種比任何魂技都要強大的力量，是刻在每一個生命基因最深處的本能。
當死亡的氣息已經近到能夠聞到的程度時，活下去的欲望會壓倒一切恐懼、一切理智、一切訓練有素的冷靜。
在這股求生欲的驅動下，這些原本像是被釘在原地的傭兵終於能夠活動自己的身體了。
他們的腿還在發抖，他們的手還在哆嗦，他們的心跳還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在胸腔里擂鼓，但至少他們能動了。
幾個傭兵幾乎是同時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
作為魂師，在遇到危險的時候釋放武魂和魂力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就像普通人遇到危險會本能地閉眼抱頭一樣。
然而，讓他們更加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沒反應！
丹田裡空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
他們嘗試著催動魂力，嘗試著釋放武魂，嘗試著感應體內那枚伴隨了他們多年的魂環，但無論怎麼嘗試，都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沒有任何回應。
體內原本如同江河般奔流不息的魂力，此刻就像是凝固了一樣。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壓住了，黏稠得像是一缸被凍住的豬油，調動不了分毫。
有幾個傭兵不死心，咬著牙拼盡全力去衝擊丹田，臉都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可丹田中的魂力依舊紋絲不動。
「該死！直接跑！」
傭兵團的團長最先反應過來。
他比其他團員多活了十幾年，多的不僅僅是戰鬥經驗，更是面對絕境時的判斷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種級別的存在面前，有沒有魂力根本不重要。
那兩尊龐然大物散發出來的威壓已經足以將他們這些連魂聖都不到的普通魂師壓得魂力凝固，這種差距就像是一隻螞蟻在面對兩頭正在對峙的巨龍，螞蟻有沒有力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被踩死之前爬出這片區域。
所以他根本沒有浪費時間去嘗試催動魂力，甚至沒有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刀，直接邁開自己還在發抖的雙腿，跌跌撞撞地朝著星斗大森林的出口方向跑去。
他的跑姿狼狽到了極點。
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腳淺一腳，身體左右搖晃著，好幾次差點被地上橫七豎八的樹根和碎石絆倒，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硬是穩住了身形，手腳並用地往前狂奔。
幾名團員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和同樣的決斷。
他們慌忙跟上團長的腳步，沒有人再回頭去看那兩尊正在對峙的龐然大物，沒有人去想那些還躺在營地里的戰利品和補給物資，更沒有人去管那隻還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萬年魂獸。
魂環可以以後再獵，錢可以以後再掙，但命只有一條，今天要是交代在這裡，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正跑著，他們身後傳來一陣樹木折斷的脆鳴。
那聲音密集而響亮，像是有成百上千棵合抱粗的古木在同一時間被什麼東西攔腰折斷，「咔嚓咔嚓」的聲音連綿不絕，夾雜著樹幹倒地時的沉悶巨響和枝葉摩擦的沙沙聲。
緊接著，大地開始震顫，不是那種輕微的震動，而是整個地面都在劇烈地上下起伏，像是有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正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轟然落地，又像是大地本身被什麼東西砸得痙攣了起來。
震顫的幅度之大，讓這些正在狂奔的傭兵們感覺自己不是在堅實的地面上奔跑，而是在一艘暴風雨中的小船上顛簸，每一步踩下去都找不到著力點。
團長終究還是沒有忍住，扭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他的腳下一個趔趄，右腳絆在了一塊凸起的樹根上，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上，臉朝下砸進了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