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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寧為一忠義,屈收百降將

2026-10-03 10:52:08 作者: 臊眉耷目

  第135章 寧為一忠義,屈收百降將

  呂布出了天子行營後,翻身上馬,帶著殘部緩緩北行。

  夜色濃重,四野無人,只有馬蹄踏在枯草上的沙沙聲。

  走了一里,呂布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

  天子行營的火把亮光還在遠處閃爍,隱約可見那面「漢」字大纛在夜風中翻卷。

  他看了許久,長嘆口氣,無奈搖頭,率部繼續向前。

  高順躺在一輛車上,身上裹著布條,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布條上洇出一片暗紅。

  他的臉色白得像白紙一樣,嘴唇乾裂起皮,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一言不發。

  呂布騎在馬上,赤兔馬受傷了,目前正在調養,他現在騎的是一匹尋常戰馬,毛色暗淡,步伐沉重,遠不如赤兔那般神駿。

  天下無雙的飛將,如今連自己的馬和前程都保不住,率眾孤獨而行,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行至半夜,呂布在一處河灘上安營紮寨,篝火點起來,親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語。

  呂布獨自坐在一塊大石上,離眾人遠遠的,他把方天畫戟插在身旁的泥土裡,雙手撐在膝蓋上,望著河面出神。

  他開始想自己的去處————

  袁紹呢?

  不行!

  昔年自己投奔袁紹,藐視袁紹手下諸將,已經鬧翻了麵皮,如今再去,定然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一個不好,說不定還丟了性命。

  曹操?更不可能————曹操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今番若不是天子的人趕到,自己早就死在曹操刀下了,當年自己奪他兗州,他記恨到現在————落在曹操手裡,必死無疑。

  袁術?怕也不行。

  當初袁術想與自己聯姻,結為兒女親家,自己先是應允,後又拒絕了,還囚禁了他的使者,袁術此人,器量狹小,睚眥必報————

  他若見了自己,不殺已經是仁慈,怎麼可能收留?

  劉表?劉表遠在荊州,中間隔著曹操的地盤,過不去。

  況且劉表是漢室宗親,又號為八俊,自視甚高,向來瞧不起自己這種邊郡武夫,他連曹操都不放在眼裡,何況是自己?

  孫策?

  孫策不過孫堅之子,自己焉能投他!

  馬騰、韓遂、張魯等輩?

  那就更不可能了。

  況且馬騰、韓遂遠在涼州,中間隔著關中,自己與他們沒什麼交情,關中是天子新定的地盤,自己若去涼州——

  呂布把天下諸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沒有一個人會收留他。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經成了喪家之犬,天下之大,竟無他呂布容身之地。

  要麼投天子,要麼當流寇!

  投天子?他方才去求了,天子不要他!天子把話說得那麼絕,他怎麼還有臉再去?

  當流寇?他堂堂飛將,天下無雙,豈能淪為流寇?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剿滅的山賊草寇————若有一天自己也淪落到那步田地,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手心出了汗,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

  呂布起身,走到高順的車旁。

  若是換成原先,碰到這種情況,他一定會找陳宮商量,但現在————呂布能商量的人,只剩下高順一個了。

  高順躺在車上,面色蒼白,嘴唇乾裂,似乎十分疲憊。

  見呂布過來,他掙扎著要坐起來,被呂布按住了。

  「躺著吧,這種時候,就不必多禮了。」

  呂布的聲音沙啞,亦是極為虛弱。

  高順看著呂布,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當年縱橫天下,意氣風發的呂奉先,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

  可是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又應該怪誰呢?

  呂布站在車旁,沉默了很久,開口時聲音低沉得像自言自語。

  「仲遂,你說某該怎麼辦?」

  高順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呂布又道:「天下諸侯,沒有一個肯收留某————天子也不要某,呂某無處可去也。」

  高順長嘆口氣,搖頭不語。

  呂布站了一會兒,見高順也說不出什麼,隨即轉身離開。

  他走到自己夫人和女兒的車駕前。

  嚴氏坐在車內,見呂布過來,掀開車簾,眼中滿是擔憂。

  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呂玲綺坐在母親身邊,手中握著一柄短劍,劍鞘已經磨損得發白,顯然是常年苦練導致的。

  呂布站在車外,看著妻女。

  嚴氏從未見過夫君這副樣子。

  呂布在她面前,從來都是那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飛將。

  哪怕被曹操圍困半年,也不曾這般頹廢。

  此刻他站在車前,頭髮散亂,臉上有未乾的血跡,精神萎靡,雙眸空洞,哪裡還有平

  日裡的半點風采。

  嚴氏嚇得臉色發白,聲音發抖:「夫君,你怎麼了?你莫嚇妾身啊————」

  呂布長嘆口氣,臉上儘是無可奈何之色。

  嚴氏要下車,被呂玲綺攔住。

  「母親,莫勸父親,現在勸——沒有用。」

  呂玲綺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女兒有辦法。」

  嚴氏愣愣地看著女兒,眼眶突然紅了。

  她似乎猜到了呂玲綺所謂的辦法是什麼。

  呂玲綺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父親,把女兒獻給天子吧。」

  呂布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他緊緊地盯著女兒,似是第一次認識她。

  「你說什麼?」

  呂玲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毫無女子的軟弱。

  「女兒願意去見天子!女兒聽說天子年輕英武,乃當世英雄,女兒若能入宮,或可說服天子重新收留父親,天子若不收,女兒也不能強求,但女兒總要試試,父親為女兒操勞半生,女兒也該為父親做點什麼。」

  「女兒雖是女子,也懂得忠孝二字,父親若肯讓女兒去,女兒便去,父親若不肯,女兒也不勉強,在此與父親共同進退。」

  「但女兒覺得,這是如今唯一的出路了。」

  「天子既然曾言納女兒為貴人,說明天子對女兒並非全無興趣,如今父親落難,女兒若能侍奉君王,他或許會念及情誼,給父親一個機會。」

  呂布張了張嘴,渾然沒有想到,在這進退無路的關鍵時刻,自己的女兒,卻給自己指了一條明路。

  呂布的聲音沙啞:「玲綺,你願意去侍奉天子?」

  呂玲綺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劍鞘,聲音輕了幾分。

  「父親,女兒不願意————女兒自幼習武,只想隨父親征戰沙場,不想被困在深宮中。」

  「然,女兒更不願看到父親流落荒野,被人追殺,父親若是死了,女兒何以自處?母親何以自處?」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隱隱有淚光,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況且,陛下若真如傳聞中那般英武,女兒嫁他,也不算委屈。」

  呂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好————不愧是我呂布之女!某讓高順送你去,天子就在前面,快馬加鞭,連夜便能追上!」

  隨後,呂布去找高順,對他和盤托出,將女兒託付給他。

  高順從車上艱難地坐起來,面色雖然蒼白,但目光堅定。

  「溫侯放心!末將一定把溫侯之女安全送到天子面前!末將就算死,也不會讓她受半點閃失!」

  呂布攥住高順的手,用力握了握。

  「仲遂,吾女就託付於你了。」

  呂玲綺從車上下來,換了一匹馬,跟在高順身後,她上馬的姿態很利落,雖是女子,但身手矯健。

  「父親,女兒去了。」

  呂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嚴氏則是哭得稀里嘩啦。


  呂布看著女兒和高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時間心中極度空虛。

  想他堂堂呂布,居然落到需要女兒解救的地步————一想到這,呂布的心就猶如被塞子堵住一般。

  高順護著呂玲綺,連夜追趕天子的大軍。

  夜風很涼,吹得呂玲綺秀髮凌亂,高順在前,呂玲綺在後,二人一前一後,一直都沒有說話。

  行了兩個時辰,天色微明時,終於追上了天子軍的後隊。

  張遼正在後隊與雷公一起押運糧草,他騎在馬上,甲冑整齊,目光警惕。

  眼見高順帶著一個女子趕來,張遼大為吃驚,急忙迎上去。

  「仲遂,你如何來了」

  高順勒住馬,喘了口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文遠,煩請通報陛下,溫侯之女求見——

  張遼面色微變,他看了看呂玲綺,又看了看高順,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們隨我來!」

  張遼沒有多問,撥馬便往前隊趕去。

  劉協騎在馬上,與中軍正向著北方前進。

  就在這時,郭嘉策馬奔馳至劉協身邊,低聲道:「陛下,張遼適才找我,說呂布之女在後軍————求見陛下。」

  劉協眉頭一皺,他勒住馬韁,轉頭道:「呂布之女?朕不見!讓她回去————呂布之事,朕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朕不收他,不是因為他的女兒。他的女兒來了也沒用。」

  「朕絕非那種見色起意的無道之君,更不會因為一個女子而改變主意。」

  郭嘉在一旁輕咳一聲,低聲道:「陛下,高順也來了————他重傷未愈,連夜趕來,親自護送呂布之女————高順這個人,臣在潁川時便聽說過,此人長於練兵,呂布手下的陷陣營便是其一手操練,其人平日沉默寡言,少有諂媚,他既然親自來了,說明呂布是真的走投無路了,陛下若不見————只怕會寒了高順之心。」

  劉協深深地看了郭嘉一眼。

  卻見郭嘉用力地向他點點頭。

  「讓高順過來,呂布之女留在後軍,交由張遼看管,不必來見。」

  高順下馬,步行而來,他步履蹣跚,面色蒼白如紙,他的左臂還纏著布條,布條上有滲出的血跡,觸目驚心。

  見到劉協,高順單膝跪於地,額頭觸地,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臣高順,叩見陛下!臣奉溫侯之命,護送溫侯之女前來。溫侯之女願入宮為婢,不求名分,只求陛下開恩,收留溫侯。」

  「溫侯乃言,他以前糊塗,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好心,如今溫侯已經知錯了,只求陛下給個機會,溫侯必奮死以報陛下!」

  劉協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隨軍的李大目,與高順面對面站定。

  「高順,朕問你————呂布現在何處?」

  高順低頭道:「溫侯在後方河灘紮營,等候消息————溫侯一夜沒睡,形貌枯槁————

  劉協點了點頭,又道:「高順,朕再問你————如果呂布成為流寇,天下無人接納,你會如何選擇?」

  高順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

  「回陛下話,臣會跟著溫侯。」

  「溫侯去哪裡,臣就去哪裡,臣跟了溫侯十幾年,出生入死,從未想過離開。」

  「臣知溫侯有過失,知他非立業之人,但臣不能相棄!」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穩住了。

  「溫侯生,臣生,溫侯死,臣死,若溫侯淪為流寇,臣也當以賊寇之身相隨,臣一生不求封賞,不求富貴,只求心安!」

  劉協心中很受震撼!只是初次見面,但劉協已經決定,此人無論如何都要納入麾下!

  不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惜。

  「高順,朕問你————呂布待你如何?」

  高順淡淡道:「溫侯待臣不薄。」

  劉協又道:「他待你不薄?呂奉先所有的手下,唯有你如此言之。」

  「其他人都說呂布賞罰不明,剛愎自用,聽信妻妾,不納忠言。」


  高順面無表情地道:「陛下之言,臣不否認,但他們卻忘了,沒有溫侯,就沒有他們的今日,沒有溫侯帶領,我等諸人皆不過并州一武夫,沒有溫侯,天下何人識他宋憲魏續?」

  「溫侯是有過,但對我等————絕非無恩!」

  劉協聽到這,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壯士也!」

  「高順,你是條漢子!朕不衝著呂布,也不衝著呂布之女,朕衝著你高順————朕決定收下呂布!」

  高順聞言一愣,他驚訝地看著劉協,嘴唇哆嗦了幾下,萬萬沒有想到————天子居然說收下呂布了?

  「陛下————您————」

  劉協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了幾分。

  「你回去告訴呂布,讓他帶著殘部來,朕在前面安營等他,他的部曲編入黑山軍,與黑山軍同吃同住,一視同仁。」

  「他本人,依舊為奮威將軍,隨朕征討,他的女兒,朕納為貴人,回鄴城擇吉日冊封————但朕之所以如此,非因呂布,也非因其女,只因你高順一人!」

  高順跪伏於地,重重叩首!

  「臣替溫侯叩謝陛下天恩!臣萬死難報!臣回去之後,一定讓溫侯好好準備,早日北上!」

  劉協扶起他:「去吧,你身上有傷,路上小心,回頭朕找醫者給你看看傷,別落下病根————到了鄴城,朕讓人給你好生調養,你這身子,最少還能征戰十年呢,哈哈哈哈。」

  高順起身,倒退數步,轉身出帳。

  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背脊也挺直了,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高順來到後軍,見呂玲綺站在道旁,雙手交握在身前,似乎很是侷促。

  「高將軍,陛下怎麼說?」

  眼見高順回來,呂玲綺急忙開口詢問。

  高順抱拳,聲音洪亮了幾分:「小姐,陛下答應了————陛下說,收留溫侯!」

  「納小姐為貴人!小姐可以放心了!」

  呂玲綺的臉上瞬間露出了喜色,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似是如釋重負!

  「多謝高將軍————將軍辛苦了。」

  高順搖了搖頭,沒有多說別的。

  天子說,是因為他高順而收留了呂布,這話高順並沒有說出口,他不想居功,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就讓呂布母女感謝他,結果只要是好的,對於高順來說,就足夠了。

  高順走後,劉協翻身上馬,繼續前行。

  郭嘉騎馬跟在他後邊,笑著打趣道:「陛下,您不是說不收呂布嗎?怎麼又改了主意劉協露出了微笑,道:「朕不是不收呂布,是想熬一熬他,但是現在,朕覺得沒必要再熬了,熬服了一個呂布,卻熬沒了高順的忠心,不值!高順此人,忠義無雙,呂布眾叛親離,他卻不離不棄,這樣的人,朕捨不得讓他流落荒野,你看看陳宮,看看張遼,看看宋憲那些人,他們離開呂布雖各有因由,但終歸是丟棄了呂布,唯獨高順,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這樣的人,施以恩義,他必以死相報!朕今日為了他收留了呂布,那麼來日,高順便會因為朕今日之恩,以死相報!」

  「朕聞高順乃是練步兵的奇才,有此將才替朕訓練步卒,待軍隊大成之日,朕又何懼曹操和袁紹也!」

  郭嘉笑道:「陛下這是愛屋及烏,千金買骨?」

  劉協搖頭,目光深沉。

  「不是愛屋及烏,朕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忠義之人,朕必厚待!呂布不忠不義,朕本不收,但高順忠義,朕為了高順,可以破例收呂布————這事傳出去,天下士人會如何看朕?」

  郭嘉若有所思地回答:「天下士族會說,天子重忠義,寧為一忠臣,屈收百降將!這樣的人,天子收了,那些還在觀望猶豫的人,焉能不動心也————陛下高明,這一手,既收了高順之心,又讓呂布感恩戴德,還賺了天下人的口碑,一箭三雕,臣佩服。」

  劉協淡淡一笑,道:「不過以高順的性格,這件事他必然不會告知呂布,但他不說,朕可不能不說————奉孝,給朕把這件事傳出去,傳遍三軍,傳遍天下,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寧為一忠臣,屈收百降將,朕要讓這件事,成為典故!流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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