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劉協熬鷹
張飛等人救下呂布後,並不停留,黑山軍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踐踏的腳印和遠去的馬蹄聲。
曹軍收兵回營,夏侯惇望著遠去的「漢」字大纛,面色鐵青,卻不敢追擊。
曹操亦是鬱悶,但他現在的主要目標是袁術,不能和劉協過多糾纏,這口氣,曹操只能咽下。
天子行營。
劉協端坐帳中,面前站著六個人,宋憲、魏續、侯成、郝萌、成廉、曹性。
六人甲冑整齊,神色恭謹,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起來說話。」
劉協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威嚴。
六人起身,垂手而立。
宋憲領班,拱手道:「陛下,下邳城已定,城中百姓安堵,將士歸心,臣等特來獻城,願隨陛下北上,效犬馬之勞!」
劉協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汝等獻城有功,朕記下了,你們六人,各升一級,仍領舊部,編入黑山王師,日後征戰,有功再賞。」
六人齊聲道:「臣等謝陛下恩典!」
劉協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冷了幾分:「但有一事,朕須說在前頭。」
六人心中一凜,齊聲道:「請陛下明示。」
劉協道:「你們今日獻城,是棄暗投明,朕不咎既往,然背主之事,朕頗不喜,你們既歸順朝廷,便當以忠義為本,不可再有二心,若日後見利忘義,朕的刀可不認人。」
六人額頭冒汗,跪伏於地:「臣等不敢!臣等必忠心耿耿,死而後已!」
劉協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起來吧,回去整頓兵馬,三日後隨朕北上。」
六人起身,倒退數步,轉身出帳。
劉協又召來宋憲,單獨吩咐道:「呂布家眷,不得怠慢,好生送至其軍,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宋憲抱拳:「陛下放心,溫侯夫人和小姐安然無恙,臣即刻安排車駕,派人護送————
只是,不是說陛下要納溫侯之女為貴人嗎?」
劉協點頭:「那是昔日,此一時彼一時,送回呂布那去吧。」
宋憲一愣,隨即明白,低頭應道:「唯。」
三日後,大軍拔營,準備北歸。
黑山軍列陣於野,旌旗蔽日,甲冑如霜。
張飛、趙雲、馬超、張遼各率本部,分列左右,下邳六將各率舊部,編入後軍,陳宮、賈詡、郭嘉隨行參贊。
劉協騎馬立於陣前,望了一眼遠處的下邳城。
「出發。」
大軍緩緩開動,鐵蹄踏地,塵土飛揚。
百姓站在道旁,望著這支龐大的隊伍,竊竊私語。
行了半里地,前方忽然出現一群人。為首的是幾個白髮老翁,身後跟著數十名士族豪強、鄉紳代表,跪伏於道旁,攔住了去路。
劉協勒住馬,親衛上前喝問:「何人攔駕?」
一白髮老翁顫巍巍地抬起頭,老淚縱橫:「草民等是下邳士民,叩見陛下!陛下救下邳於水火,草民等感恩戴德,求陛下留在徐州,治理此地,保百姓太平!」
身後眾人齊聲哭訴:「求陛下留在徐州!」
哭聲一片,哀聲動地。
劉協沉默了片刻,心中嘆息。
徐州這些年,屢遭罹難,百姓過的實在是太苦了。
他翻身下馬,走到老翁面前,親手扶起他。
「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翁泣不成聲:「陛下————徐州苦啊————陶謙在時,百姓尚能活命,劉備愛民,被逼走了,呂布專橫,不懂體恤,曹操幾番屠戮徐州————如今陛下要走,草民等不知還能指望誰————」
劉協嘆了口氣,拍了拍老翁的手背。
「老人家,朕知道你們苦,朕也想留在徐州保護你們,但朕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老翁抬起頭,淚眼模糊:「陛下,這是為何啊?」
劉協嘆道:「朕與袁紹劃界而治,徐州與鄴城之間隔著袁紹的地盤,朕的政令難通,若朕強留徐州,必與袁紹衝突,屆時徐州又要打仗————你們還想打仗嗎?」
老翁搖頭:「不想了————不想了————」
劉協道:「所以朕要先回鄴城,穩固河北,待日後拿下青州,打通道路,朕自然回來,安定民生,朕答應你們————朕定不負徐州之民。」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你們暫受曹操節制,曹操雖專權,但治民也勉強有方,你們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等朕回來。」
老翁跪伏於地,重重叩首:「草民等————恭送陛下————」
劉協翻身上馬,撥轉馬頭,繼續北行。
身後,哭聲漸遠。
大軍行至彭城境內,天色將晚,劉協傳令安營紮寨。
營帳剛立好,親衛來報:「陛下,呂布在營外求見,他帶了數十騎,甲冑不整,說是要歸順陛下,隨陛下北上。」
劉協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簡牘。
「讓他進來。」
片刻,呂布入帳。
他甲冑未卸,滿是刀痕箭孔,甲片碎裂處露出裡面的襯甲。
他的臉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左臂纏著布條,步履蹣跚。
進帳後,呂布跪伏於地,重重叩首。
「陛下,臣呂布,願歸順朝廷,隨陛下北上————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劉協沒有立刻應聲。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呂布,帳中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呂布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傷勢,還是因為緊張。
良久,劉協開口,聲音平淡如水。
「奉先,朕救你,是念你當年誅董卓之功,如今兩不相欠了————你要隨朕北上,朕問你,你是真心歸順,還是無處可去?」
呂布叩首:「臣真心歸順!臣絕無二心!」
劉協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
「真心?若是真心,你當初便早該答應————你當年在長安誅董卓,也是真心,殺丁原,投董卓,也是真心,奪徐州,逐劉備,也是真心,朕邀你北上去鄴城,你非要留在徐州,也是真心————你的真心,變得太快,朕信不過。」
呂布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和不甘。
「陛下!臣————臣知錯了!」
劉協抬手止住他,不讓他說下去。
「朕不是要羞辱你,朕只是據實而論,朕幾次三番的邀你共做大事,你偏不應,此時勢窮來投,不過是無奈之舉。」
呂布的眼眶紅了。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陛下,臣知罪,臣做了錯事,臣對不起陛下一片好心,但臣今日是真心歸順,絕無二心,求陛下給臣一個機會!」
劉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呂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奉先,朕問你————你的殘部還有多少人?」
呂布低頭:「不足千人。」
「高順呢?」
「重傷,在營外車上。」
「魏越呢?」
呂布的聲音低了下去:「先前曹操攻臣,魏越鏖戰失散,如今生死不明,臣已派人去找了。」
劉協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你連自己的部將都保不住,你讓朕怎麼用你?你回去,收攏殘部,安置好你的將士,養好傷,整頓好兵馬。等你想清楚了,再來見朕。」
呂布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
「陛下!臣無處可去了!徐州不能回,兗州是曹操的地盤,淮南是袁術的勢力,河北是袁紹的天下,他們都不信臣————天下之大,臣無處可去!求陛下收留啊!」
劉協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這些事,已經與朕無關,朕千里而來,已經是仁至義盡。」
呂布愣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協繼續道:「朕今日不能給你這個台階,你前番親手踢垮了朕給你的台階,有些機會,瞬間即逝,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你走吧。」
呂布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臣————陛下,求您給臣個機會————」
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上。
劉協只是說道:「朕可以再借你一些糧草,別的————就靠你自己了,走吧。」
呂布愣了好半天,方才無奈地起身,倒退幾步————
「陛下,臣求您了!」
劉協沒有回答。
呂布無奈,猶豫地掀簾而出。
帳中恢復了安靜,郭嘉從側帳轉出,望著劉協,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今日之舉,似是在熬鷹啊。」
劉協聞言淡淡一笑:「給他機會他不要,如今說反悔就反悔,朕不熬熬他,他焉能將朕放在眼裡?天子家的門檻,不是誰說進就能進的。」
「放心,他會回來的————除了朕這裡,他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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