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站在舵輪後面，手裡夾著一根自己卷的旱菸。
「丫頭，你真要去哥亞王國？」
「嗯。」
「你知道那地方現在是日蝕的地盤吧。」
「知道。」
「那幫人可不是善茬，聽說他們的老大一拳能把海打出一個萬米深的大窟窿。」
「我知道。」
老秦吐了一口煙，煙霧被海風瞬間撕碎。
「你一個八歲的小丫頭去找那種怪物，你不怕？」
娜美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怕。」
「但我更怕一輩子待在橘子村。」
老秦沒有再說話。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像娜美這樣眼睛裡有光的年輕人。
有的人出了海就再也沒回來，有的人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擋不住的。
這片大海上有些人生來就不屬於港口。
漁船在黎明時分抵達了隔壁島。
娜美跳下船，回頭朝老秦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謝謝你老秦叔。」
「別謝我。」老秦擺擺手，「回頭你媽追過來，我就說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開船的。」
娜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就說吧，反正貝爾梅爾也不會信。」
老秦的漁船突突突地調頭返航，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霧裡。
娜美站在陌生的碼頭上，環顧四周。
這座島比橘子村大了十倍不止，碼頭上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船隻，有漁船有商船，甚至還有一艘掛著海軍旗幟的巡邏艇。
她找到碼頭邊的布告欄，上面貼滿了各種航線公告和通緝令。
通緝令的最上面是一張被風吹得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少年的側臉，因為某種力場的干擾五官完全模糊不清。
照片下面印著觸目驚心的數字。
「天災」卡恩。
懸賞金：四十億貝利。
活捉或死亡均可。
娜美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陣。
四十億。
她攢了兩年才攢了兩萬三千貝利，要攢到四十億她大概需要活上好幾萬年。
「不過話說回來……」娜美自言自語，「他的照片怎麼是糊的？海軍連張清晰的照片都拍不到？」
她撕下了布告欄上的一張商船時刻表仔細研究了一遍。
今天上午十點有一艘從這裡出發前往哥亞王國的貨運商船，船票價格是五千貝利。
娜美看了看自己鐵皮罐頭盒裡的錢。
五千貝利，光是船票就要花掉她存款的五分之一。
她的心在滴血。
但沒有別的選擇。
娜美在碼頭邊找了一家早餐攤，花了三十貝利買了一碗海鮮粥和兩個窩頭。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盤算著到了日蝕總部之後該怎麼開口。
她不能直接走進去說「你好我要加入日蝕」。
那樣太蠢了。
她得展示自己的價值。
娜美從包袱里掏出一個破舊的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娜美的航海圖集」。
她翻開本子，裡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海圖。
科諾米群島周邊三十六座島嶼的詳細海岸線，每一處暗礁的位置，每一段洋流的方向和流速，潮汐變化的時間表，甚至連不同季節風向變化的規律都做了詳細的標註。
這些海圖全部是她在過去三年裡通過觀察、計算和向漁民打聽，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準確度遠超市面上能買到的任何航海圖。
這就是她的籌碼。
她不會打架，不會用劍，連游泳都是半吊子水平。
但她有一雙能看透天氣和海洋的眼睛，還有一顆比任何航海儀器都精確的大腦。
日蝕控制著整個東海，需要運輸軍火，需要調度船隊，需要規避海軍巡邏。
這一切都離不開精確的航海圖。
上午十點，那艘前往哥亞王國的貨運商船準時靠岸。
娜美花五千貝利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底艙票，船艙里瀰漫著霉味和貨物散發的各種奇怪氣味，但她毫不在意。
她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把包袱抱在懷裡。
商船緩緩駛離港口。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海。
不是在近海幫漁民記帳，不是在港口裡算潮汐。
而是真正地駛向遠方。
商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娜美經歷了暈船、嘔吐，以及跟一個試圖偷她錢的船員打了一架。
打架的結果是娜美咬了那個船員一口，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兩排清晰的牙印。
船員疼得嗷嗷直叫，再也不敢靠近她。
第三天清晨，商船抵達了哥亞王國的港口。
娜美走下跳板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港口上方飄揚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旗幟上繡著一輪被咬掉一塊的太陽。
日蝕的旗幟。
整個港口秩序井然，進出的商船和漁船排成整齊的隊列，碼頭上有穿著統一制服的巡邏隊在來回走動。
這跟娜美印象中海賊組織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以為日蝕的地盤應該是燒殺搶掠、遍地廢墟，到處都是喝醉酒鬧事的海賊。
但這裡看起來比任何一個正規的海軍基地都要規矩。
「果然。」娜美攥緊了手裡的本子，「四十億懸賞的人管理的地方就是不一樣。」
她穿過碼頭沿著一條寬闊的石板路朝城區走去。
哥亞王國跟她想像中也不太一樣。
街道兩邊的店鋪正常營業，小販在路邊叫賣，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偶爾有穿著日蝕制服的人走過，攤販們會點頭打個招呼，但沒有人表現出恐懼。
娜美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來到了城區的中心。
一座被改造過的巨大城堡矗立在廣場正中間。
城堡原本是哥亞王國王宮，現在已經被改建成了日蝕組織的總部。
城堡正門上方掛著那面標誌性的日蝕旗幟。
兩名全副武裝的守衛站在大門兩側。
娜美走到大門前。
兩名守衛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部的橘色頭髮小丫頭。
「小孩，這裡不是遊樂場，快走開。」
「我要加入日蝕。」
兩名守衛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加入日蝕。」娜美把手裡的航海圖集舉到守衛面前，「我會畫海圖，東海最精確的海圖。」
左邊的守衛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丫頭，你幾歲？」
「八歲。」
「八歲？」右邊的守衛也笑了，「回家喝奶去吧，日蝕不收小孩。」
娜美的臉漲得通紅。
她把航海圖集翻開展示給兩名守衛看。
「你們看看這個再說不收。」
左邊的守衛隨意瞥了一眼。
然後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把頭湊近了一點，仔細看著圖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
「這是……科諾米群島的海圖？」
「不對啊，怎麼連塔納暗礁群的位置都標出來了？」
「那個暗礁群連海軍的正式海圖上都沒有！」
「上個月咱們有一艘運輸船就是撞上那個暗礁擱淺的！」
右邊的守衛也湊了過來，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盯著一個八歲小女孩手裡的破本子，表情從不屑變成了驚訝，再從驚訝變成了震驚。
「你等一下。」左邊的守衛掏出通訊蝸牛，「我聯繫加里諾大人。」
娜美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
她就知道，只要有人願意認真看她的海圖，就不可能把她拒之門外。
五分鐘後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留著整齊短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加里諾。
日蝕組織的代理管理者，懸賞金過億的新世界退役海賊。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己大腿的小丫頭。
「就是你要加入日蝕？」
「是。」
加里諾伸出手。
「圖給我看看。」
娜美猶豫了一秒鐘，然後把航海圖集遞了過去。
加里諾翻開圖集。
他的眉毛一頁一頁地往上挑。
翻到第十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的是東海中部海域的完整洋流分布圖，標註了十二條主要洋流的精確走向，包括三條只有當地老漁民才知道的季節性暗流。
「這些數據是你實地測量的？」
「一半是實地測量的，一半是我根據潮汐周期和海水溫度推算的。」
加里諾合上圖集。
他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跟娜美齊平。
「你叫什麼名字？」
「娜美。」
「家在哪裡？」
「科諾米群島，橘子村。」
加里諾在這個名字上停頓了一下。
科諾米群島，那是阿龍的轄區。
「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加里諾站起身，拍了拍圖集上的灰塵。
「進來吧。」
「不過我先說清楚，收不收你不是我能定的。」
「這得等卡恩大人回來親自決定。」
娜美跟著加里諾走進了日蝕總部的大門。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步伐卻很穩。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麼。
但她知道從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了。
門在身後關上。
日蝕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